第12章
省委那边带来的影响，终究只是大家抽烟闲聊时的谈资罢了，茶余饭后说一说，感慨几句，也就随风散了。
但是省厅这边，情况就截然不同，带来的是一种实实在在的、弥漫在空气里的微妙感觉，仿佛某种看不见的调整已经悄然开始。
办公室的小赵坐在自己的椅子上，身体微微后仰，目光似有若无地飘向刚调过来不久的程度。他手里无意识地转着一支笔，心里却琢磨着一些风声。
‘厅长这个月往连港市跑得也太勤了些，前前后后去了那么多趟，看来……外面传的那些话，未必是空穴来风，他恐怕真是在提前做准备了。’
想到这里，小赵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只是有一点让人想不通，他既然都要走了，为什么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要把程度从下面分局调上来呢？’
这个疑问像个小钩子，一直挂在他心里。
小赵这边正暗自思忖，那带着探究和打量意味、时有时无飘向程度的眼神，却早已被当事人敏锐地捕捉到了。
程度虽然坐着没动，眼角的余光却将小赵的举动尽收眼底。
“小赵主任。”
程度主动站了起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属于新人的恭敬笑容，声音不高不低地开口问道。
“请问是有什么工作要安排我做的吗？”
小赵冷不丁听到他说话，像是从自己的思绪中被惊醒，连忙抬起头看向他，脸上瞬间堆起笑容，那笑容里却透着一丝被看穿心思的尴尬。
他犹豫了短短一瞬，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最终还是对程度招了招手，示意他靠近些。
等程度依言走近，小赵才从椅子上站起来，还特意侧了侧身，挡住可能从门口投来的视线。他凑到程度耳边，压低了嗓音，用几乎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声轻轻说了一句：
“咱们厅长……要去连港市当市长了。”
听到这话，程度整个人直接愣住了，眼睛微微睁大，一时间有些反应不过来。
自己刚被调过来，档案关系都还没完全理顺，靠山就要走了？
这消息来得太突然，让他心里猛地一空。
那他费这么大劲把自己从分局调上来干什么？
难道就为了让自己在省厅当个无根无依的“客人”？
种种疑问瞬间挤满了他的脑海。
程度下意识地转头，警惕地看了一眼办公室门外，走廊里空荡荡的。
他回过头，带着试探和邀请的意味说：
“小赵主任，这会儿……抽支烟去？”
小赵迅速瞥了一眼电脑屏幕上打开的通讯录和日程安排，暂时没有需要立刻处理的事情，便点了点头：
“行，出去透口气。”
两人心照不宣地先后起身。
来到楼梯间的吸烟处，打火机的火苗窜起，点燃了香烟。
程度深深吸了一口，让略带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才缓缓吐出，仿佛这样能平复一些纷乱的心绪。
他看向小赵，语气里带着求证和最后一丝侥幸：
“小赵主任，你刚才说的事情……是真的？消息确凿吗？”
“那还有假？”
小赵弹了弹烟灰。
“外面早就传得沸沸扬扬了，各种版本都有，但核心就这一个。”
“**会都开过了，听说程序都在走了，八九不离十的事了吧。”
程度这下彻底闭上了嘴，只是沉默地抽着烟。
调自己过来的人眼看就要高升离去，那自己在省厅岂不是成了无源之水、无本之木？
早知道是这般光景，当初还不如就安心留在分局当那个局长呢。
虽说庙小，但好歹是个一言九鼎的“鸡头”，管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怎么也比现在这般前途未卜、悬在半空要强得多。
小赵在一旁，将程度脸上变换的神色和沉默都看在眼里。
他伸手，颇为熟稔地拍了拍程度的肩膀，语气带上了几分宽慰：
“你也别想太多了，毕竟正式的任命文件还没下来，一切还有变数，具体怎么安排，谁说得准呢？”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再说了，厅长特意把你调过来，肯定是有他的考虑和目的的。不可能平白无故做这个决定。”
说者或许无心，但听者绝对有意。
‘肯定是有目的的’这几个字，像一道突然划破夜空的闪电，猛地击中了程度。
他夹着烟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他脑海里瞬间浮现出那天晚上在山水庄园，祁同伟端着酒杯，意味深长地看着他，说的那句话：‘以前做过什么，以后可能还得做。’
当时他只觉那是一句略显含糊的嘱托，此刻结合小赵的话和眼前的处境再一琢磨，那话里的分量和指向，顿时变得清晰起来。
“程度？”
小赵的声音将他从思绪中拉了回来。
“发什么愣呢？我刚才不都说了吗？一切都还没最终定论。”
“退一万步讲，就算厅长真要走，厅里大的格局也不会有什么翻天覆地的变化，该运转的还得运转。”
他凑近了些，声音放得更低，脸上露出一种“你知我知”的表情，带着点亲近和许诺的意味。
“再说，我这不是还在的嘛！有什么情况，总能互相照应着点。”
程度也是浸淫体制多年的人精，瞬间就听懂了小赵话里递过来的橄榄枝和潜台词。
联想到自己刚才对祁同伟用意的揣测，他心中稍定，脸上立刻配合地堆起感激和了然的表情：
“明白，明白！多谢赵主任提点！”
他迅速改了称呼，将那个“小”字去掉了，显得更加尊重。
“您看，晚上您要是方便的话，有时间吗？”
“我知道一家餐馆，菜式口味都还不错，环境也清静……”
……
连港市市**大楼里，原市长周基民的办公室显得有些凌乱，几个纸箱堆在墙角，他本人正在收拾着办公桌上属于个人的物品。
“领导！接任您的人选定了！”
秘书连门都忘了敲，着急忙慌地推门闯了进来，脸上带着急切和一丝难以置信的神情，看到周基民便脱口而出。
“哦？”
周基民手上动作没停，甚至没有抬头看他，只是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仿佛这消息早已在意料之中，或者根本引不起他太大的兴趣。
“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