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18章

金光仙喉头滚动,将苦涩药汁尽数吞下,痛楚稍缓,听见此二字,眸中烈焰微晃,似在翻检记忆碎片。
“正是阴毒。”
他搁下玉盏,肩头微沉,神情如蒙尘古镜,黯然又悲切。
“师兄细想,吕岳所修何道?瘟癀毒道!这般路数,岂合正统?分明是断绝生机的邪途!”
“满身本事尽藏于无形毒瘴——蚀骨 ** ,污人灵台,哪敢光明正大斗 ** 道?”
他目光黏着金光仙眉宇起伏,语调渐沉,字字裹着蜜糖裹着刺。
“那时节,师兄磊落迎战,谁料他抬手便是腌臜毒息?”
“好比江湖较技,师兄赤拳立约,他却袖藏 ** 银针——这胜算,算得哪门子真章?”
“若论法力深浅、道韵精纯,吕岳不过初踏玄仙门槛,怎敌得过师兄这等浸淫多年的老辈真修?”
这话如春雷滚过心田,既剜得准,又抚得柔。
金光仙脸上羞惭正悄然剥落,眼底忽有火苗窜起。
对啊!
我何曾输在他手上?分明是遭了暗算!
那哪是斗法?根本是泼皮耍诈!
寻常论道,谁把见风即溃、沾肤即溃的秽毒当寻常手段?
胜之不武,辱莫大焉!
“师弟所言,句句入髓!”
他掌击膝头,剧痛炸开,却浑不在意,羞赧尽褪,唯余一股被诬陷的灼烫愤懑。
“怪道败得如此憋屈!原来是他先坏了规矩!”
“若非那口毒烟迷了神窍,动作迟滞半瞬,就凭他那副单薄骨架,我反手便能摁进地缝里碾碎!”
越思越觉委屈如潮,越想越觉冤屈蚀心。
修为明明压他一头,偏因卑劣伎俩折戟,还落个技短名损。
这口气,如何咽得下?
金光仙胸膛起伏如沸水翻涌,眼底赤焰灼灼燃起,长耳定光仙垂眸一瞬,唇角微扬又即刻沉下,额角却悄然沁出细汗。
“事已至此,纵有千言万语,也堵不住悠悠众口。”
“外人哪知内里玄机?只道吕岳胜得干净利落,笑我随侍七仙徒有虚名。”
“如今坊间嚼舌,说瘟癀峰那位才是内门最烈的火,说我等不过倚仗圣人青眼,根基虚浮如纸。”
“偏那吕岳闭关瘟癀峰,避而不出,怕是正将我等窘态,酿作茶余笑谈。”
往日这话,金光仙听了不过一笑置之。
此刻他神识尚在亢奋余韵里震荡,话音未落,脊背已绷成一张满弓,喉间滚出低吼。
“荒谬至极!”
“他吕岳不过执毒为器的旁支末流,竟敢踩我截教真传之肩登高自诩?”
怒意如岩浆冲顶,本已萎顿的气息陡然暴涨,双目似淬火铜铃,周身灵压震得洞壁簌簌落尘。
“此辱不雪,何颜立于碧游宫前?”
“待我伤愈,必寻其破绽,叫他明白何为正统玄功,何为大道真章!”
长耳定光仙指尖缓缓叩着对方肩头,指节分明,笑意未达眼底,眉宇却堆起三分焦灼。
“师兄气魄可敬,然吕岳手段诡*,单刀赴会恐重蹈覆辙。”
“灵牙仙、虬首仙与我等同出一门,闻此折辱,岂肯袖手?”
“讨还公道,未必非要擂台鸣鼓——既他惯走幽径……”
声线渐沉,尾音散入雾中,唯余两道气息在粉霭里悄然交缠。
金光仙咬肌松弛,瞳孔缩成一线,指尖无意识掐进掌心,指甲泛白。
“妙!此计大妙!”
“师弟运筹帷幄,果然高明!依计行事!”
定光洞深处,那层淡粉薄雾愈发氤氲,裹住两张面孔,也吞没了所有未出口的暗流。
他们谁也没察觉——那个被讥为“阴鸷小辈”
的吕岳,早已脱胎换骨。
更无人知晓,瘟癀峰巅,一根寒芒毕露的钉子,正静静悬于风中,只待某颗脑袋主动凑近。
东海尽头,云雾翻涌如沸。
三座仙岛浮于碧浪之上,十处灵洲隐在霞光之间,乃海外修士梦寐以求的至臻道场。
三仙岛尤胜一筹,山川吐纳皆合天机,草木呼吸尽得造化精粹。
瘟癀峰上终年盘踞的惨**霭,幽煞洞中足以冻结元神的刺骨寒寂,在此全无踪影。
唯见紫气东来贯九霄,金光漫洒浸沧溟。
奇卉铺展似锦缎,玉芝摇曳散清芬,灵禽翩跹逐流风,异兽悠然卧松阴。
风过林梢,不携半分浊气,只裹着混沌初开般的灵息与万载未染的草木本真。
天际忽裂一道银痕,倏然坠落。
赵公明广袖猎猎,足下祥云凝而不散,稳稳停驻于白玉砌成的观海亭阶前。
自万宝坊那场惊世之战落幕,已历数昼夜。
他奔走于坊市之间抚平动荡,又亲赴随侍七仙辖境施压震慑,步履不停,直至今日方得片刻喘息,特来寻三位妹妹小酌清欢,涤荡胸中郁结。
“大兄!”
话音未落,清越笑声已破空而至。
花影纷摇,鹅黄身影跃然而出,裙裾翻飞如蝶。
少女眸若晨星,肤如新雪,眉宇间跳动着不拘尘俗的伶俐光芒。
最摄人心魄者,是她指尖轻旋的那柄金光灼灼的利器——
双蛟缠刃,神魂游弋,杀机内敛却令天地色变。
此物唤作金蛟剪,寻常真仙目睹,莫不肝胆俱裂。
偏在她掌中,竟如裁云剪月般闲适自如。
她便是截教外门三仙姑里最娇俏的小妹,碧霄。
花径深处,两道素影徐徐踱出。
左首那位着素白云纹长裙,步态沉静,眼波温润如 ** 映月,悲悯之意悄然流转,正是三霄之首云霄。
右首那位披淡蓝冰绡宫装,容色凛然不可逼视,恍若月殿谪仙临凡,眉梢凝着拒人千里的清绝,乃是二姐琼霄。
云霄执玉壶倾酒,琥珀色的百花酿漾着微光:“大兄久未登岛,今日难得清闲?”
她抬眸浅笑,“观君神采飞扬,可是万宝坊那桩事,已然尘埃落定?”
赵公明接杯仰饮,喉结微动,酒液倾泻入腹,抬手抹去唇边余渍,朗声大笑。
“岂止平息!早已风消云散!”
“大妹有所不知,这几日虽奔波劳碌,可每一步都踏得踏实痛快!”
他随意落座石凳,腕间二十四颗定海神珠悄然归位,莹光流转,唇角犹带三分未尽兴的锋锐笑意。
“说来玄妙,此前那场风云际会,确是亘古未见的浩荡奇观。”
若是迟上片刻,怕是连余韵都赶不上了。
碧霄闻声立时抛下手中金蛟剪,那神兵哐当砸在石案上,震得琉璃盏中琼浆泛起涟漪。
她支颐而坐,眸光晶亮,如 ** 初生,盛满跃跃欲试的期待。
“好戏?这金鳌岛日日清修,除却听师尊讲玄理,其余时光静得能听见云过山巅。”
“大哥快讲,谁又与谁动了真章?可是那头金鬃狻猊又仗势欺人?”
赵公明含笑凝望小妹,继而敛容微摇首,唇角却翘得更深。
“这一回,你倒是猜岔了。”
“金光仙确有**之意,偏撞上一堵铜墙铁壁。”
“被他盯上的那位,非但毫发无损,反倒在数千同门注目之下,将那狻猊倒栽葱般摁入岩层深处!”
倒吸冷气之声悄然响起。
琼霄指尖微顿,素来沉静的眉梢轻轻一扬,眸底掠过惊澜。
“金光仙虽性烈如火,修为却已攀至金仙绝顶,更兼神兽筋骨,铜皮铁骨,寻常太乙金仙欲制他,亦须周旋良久。”
“莫非是哪位亲传师兄拂袖出手?”
赵公明摆手轻笑,眼底神采灼灼,仿佛亲历其境。
“不然,不然。”
“出手者,不过新晋内门未久的后生,按辈分,尚需唤我等一声师兄。”
“此人姓吕名岳。
你们久居岛上,或未闻其名——前些时日,他刚教长耳定光仙尝了苦头,连那长明万福灯都染上晦浊之气。”
“坊市一战,更是令人瞠目。”
赵公明起身踱步,指尖翻飞如舞:“他所修瘟瘴诡*难测,抬手便是蚀骨浓雾,两柄鎏金锤顷刻锈蚀剥落,只剩残骸。”
“金光仙怒而扑近,欲以蛮力破局——你道如何?”
“吕岳胁下骤生四臂,黑鳞覆甲,竟生生攥住狻猊雷霆一击,旋身发力,将其狠狠掼入地脉之中!”
三霄一时默然。
污损先天灵器?
赤手镇伏金毛吼?
此等壮举,竟出自一名初入内门的玄仙境修士之手?
“吕岳?”
云霄指尖轻叩案沿,眉心微蹙,似在溯流寻迹,少顷方低语:“外门曾有传闻,一人独修灾疫之道,避之唯恐不及。”
“原来是他。”
琼霄垂眸,睫影微颤,语气清冷如霜:“疫疠之术?”
“整日浸于腐瘴秽息之间,此等偏锋异径,怎配列于大道正席?”
琼霄柳眉微蹙,指尖轻捻袖角:“大哥,这般行事诡*、专修旁门左道之人,您竟还赞不绝口?纵使胜了金光仙,也不过是靠些见不得光的伎俩罢了。”
她素来清高自持,最厌弃根基驳杂、道统混浊之流,对偏锋路数本能排斥。
赵公明笑意倏敛,眸光沉定如渊。
“二妹此论,未免失之偏颇。”
“手段本身无善恶,端看执掌者心念所向,更要看施予何人。”
“坊市那日,分明是金光仙恃强夺宝,欺凌弱小在先。
吕岳自始至终,未曾逾越半步规矩。”
他眼前忽现那一幕——深坑裂地,四臂撑天,黑雾翻涌间,少年静立崖畔,目光冷冽如万载玄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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