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不居,时节如流,不觉已是学期末。
巴黎国立高等美术学院的冬假只休一周,陆承屿请了长假回家和家人一起庆新春,林澈也趁着假日回家看望父母,只剩郑时温一人留在巴黎。
天气阴冷多湿,窗玻璃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雾,隔着雾望出去,灰白的天和灰白的墙融成一片。
冬假这几天,宿舍很安静,陆承屿的床空着,林澈的琴也不在角落。他一个人去食堂吃饭,一个人从暗房走回来,一个人坐在窗前看对面楼顶的鸽子起起落落。
郑时温攥着手中的笔,规划着下个月初与林序的“初遇”。
半年时间,郑时温和林澈摸清了林序周五的行程。
她通常在下午五点前后离开拉德芳斯,沿右岸步行至塞纳河畔,或是饮酒赏乐,或是品味各式咖啡,直到深夜人潮褪去,才离座往河畔的步行道上信步。
住处和学院都在卢森堡区,相距不过五百米,但通勤方向相反,林序几乎不往学院那边去。
她爱好不多,爱吃意面和牛排,常去蒙马特那几家老馆子;爱听爵士乐,买过圣日耳曼几家剧院的套票;爱逛画展,偶尔也收一些版画和小尺幅油画。除此之外,没见过她对什么特别上心。
林序总是独来独往,除了对着应酬、商谈的客人,没见过她对谁笑,总是冷着脸,对谁都疏离又礼貌。
二月将尽,塞纳河的浮冰早已化净,玉兰的**结在枝头,沉甸甸的。
郑时温和林澈决定等林澈这次冬假回来,三月的第一个周五,郑时温就去林序必经的河畔步行道,装作出来拍摄作业的学生,与林序相遇。
这才有了前面发生的一系列事情。
“那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林澈坐回沙发,把郑时温往边上挤了挤。这间小公寓是他们最近才租的——宿舍里说话不方便,陆承屿认识的人太杂,保不齐哪个就和林序沾上点关系,漏出去一句就全砸了。
“我邀请她明日下午去调色板咖啡馆,”郑时温说,“她答应了。”
林澈等着。
“等我和她相熟,就……”
郑时温忽然停住,半晌没出声。
“就什么?”林澈催他,“你倒是说啊。”
郑时温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方才想起,就在刚才的对话里,林序说:我最讨厌被人观察。
他本来想说的是,等相熟了,就把真相告诉她。
可现在他不敢了。
半年,他花了半年时间,一趟一趟去拉德芳斯。地铁坐到维莱特站,出站走三百米,在那片玻璃幕墙楼下等她出现。有时等到七八点,有时等到夜里十点也没见人,他躲在咖啡店角落,躲在地铁口报刊亭后面,躲在那些永远在抽烟聊天的白领人群里。他把她的路线记在手机备忘录里:周五大都准时,周三经常加班,下雨天她会在公司多待一小时——不是避雨,是等人群散尽才肯出来。
他从来没有让她看见过自己。
但他确实像个影子一样,跟过她。不是跟踪,不是那种跟在身后的跟,他只是出现在她会出现的地方,远远看一眼,然后在她察觉之前,转身走掉。
一遍一遍,看到闭眼都能画出她从拉德芳斯到塞纳河畔的每一条路,知道哪段路灯亮得晚,哪段石板路雨天会积水,哪段最适合放慢脚步等人从身侧走过。
她说的那种人,不就是他这种人吗。
“不能说实话。”郑时温说。
林澈看他一眼,语气冰冷:“废话。难道要说你从两年半前就开始找她,处心积虑半年就为了接近她?连调色板咖啡馆都是跟踪她跟出来的——这话你敢说?”
郑时温没接话。
林澈站起来,在客厅里来回走:“到时候你只需要请她参加你的生日会。我自会在派对上装出一副震惊的样子,跟她姐弟相认。你只需说——你根本不知道自己的舍友就是她弟弟。一切都是巧合,是缘分,水到渠成。”
他停下来,看着郑时温:“听懂了吗?”
郑时温点头。
他不想骗林序,可现在看来,只有这一个办法,能把他们那颗不怀好意的真心,好好**起来。
翌日一早,郑时温就下床写作业,他的创作报告每周都要提交,郑时温想着早点完成,也能空出更多和林序在一起的时间。
彼时的林序正在呼呼大睡,本来郑时温是想请林序去咖啡馆吃早餐的,可林序哪里起得来船,连忙说还是改成下午茶的好,她年纪大了,没有年轻人的身强力壮,可起不来那么早,见不着那么早的太阳。
待到下午三点,林序才迷迷糊糊记得自己四点和人有约,从床上下来,随身套件外套,洗了把脸,素面朝天的下楼见人去。
咖啡馆在路口转角,二楼垂着几盆绿植,葱翠的藤蔓映着白墙,倒也清爽。周六人多,郑时温早早在后厅窗边占了座,那位置挨着一面陶瓷壁画,画的是咖啡馆早年间的市井光景,色调暖绒,线条简拙,有股旧旧的人情味。
他特意邀林序来这儿。嘴上说的是近,可六区咖啡馆林立,他独独挑中这一家——一是林澈说过,林序爱喝这家的奶沫咖啡;二来这店里挂着好些早年艺术家赠的画作。他知道她爱逛画展。
窗外的光斜斜地落在那排画框上。他看了一眼,又看一眼,把相机搁在手边,到底没举起来。
“没来迟吧?”
巴黎在下雨,林序收起伞,走到郑时温对面坐下。
雨不大,风吹过来,斜斜的雨丝落在她下颌。乌黑的长发垂在肩头,脸上还带着刚起床的冷白,眼皮低低地垂着,困意将散未散。
她不像在巴黎。
倒像是从江南雨巷里走出来的,那种墨色里晕开的、独独属于东方的清冷。
郑时温看着她,一时没有说话。
自己曾在心里描摹过无数次她的样子,而现在她坐在对面,睫毛上还沾着细密的雨雾,唇色很淡,肩线微微塌着——困的,累的,甚至有一点没有睡醒的迟钝。
那不是他幻想过无数次的样子,却比任何幻想,都更让他移不开眼睛。
“刚刚好。我也刚到不久。”
郑时温回过神,侧身拉开桌边的屉板,从里面取出只叠好的纸袋——专用来包雨伞的那种。他把袋口撑开,递到林序手边。
“替姐姐点了他们家的招牌。”他顿了顿,“法式奶沫咖啡,六区很出名,不少人专程前来,就为喝这一杯。”
话音落下,服务员正好端着托盘过来,两杯咖啡轻轻搁在桌沿,杯壁厚白,奶泡绵密地浮在深褐色的液面上,边缘缀着一片极薄的柠檬皮。
林序接过袋子,将收拢的湿伞顺进去,搁在脚边。她从钱包里拈出两枚硬币,指尖抵着币沿,轻轻推到服务员掌中,朝对方点了点头,又转向郑时温。
“谢谢。”
林序的手指拢上杯耳,没有立刻端起来,勺子斜斜探入杯中,贴着杯壁缓缓搅动,奶泡被推开一道浅褐色的漩涡,香气从那个缺口里漫出来,浮在两人之间。
四周很静。邻座是一对头发花白的夫妇,各自捧着一本书,偶尔交换一两句低语。窗边有个年轻人独自坐着,面前摊着速写本,铅笔在纸上游走,时不时抬头看一眼雨中的街角。
林序低头看着杯中的旋涡,一圈,两圈,勺子停下来,搁在碟边。她没喝,只是看着那层重新聚拢的奶沫,像是想起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想。
郑时温看着她的手指停在杯柄上,看着杯口那缕若有若无的热气,看着窗外雨丝斜斜划过玻璃,在她侧脸上留下一道淡灰的影子。
郑时温学着她的样子,将勺子探进杯中,轻轻搅了两圈。
“这间店的艺术装饰,多是本地画家捐的。”他开口,声音不高,正好穿过两人之间那缕热气,“塞尚、毕加索、布拉克——早些年都是常客。店里没有原作,但后辈的致敬和即兴创作挂了不少。”
他侧过身,朝前厅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那幅月季,是我舍友画的。”
林序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前厅那面墙上,画框挨着画框,大小错落,颜色叠着颜色,月季在角落里,开得安静。
“调色板的画,大多出自美院学生、年轻画家,还有常来的客人。”他收回目光,“风格很杂——印象派、立体**、表现**,涂鸦、线描、抽象,什么都有。材料也不固定,油画、丙烯、素描、水彩……”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停住,自己是不是说得太多了?
郑时温垂下眼,勺子还握在手里,杯中的奶沫早已静下来,重新聚成完整的一片。
“……挂得满,但看着热闹。”他把后半句补完,声音低了些。
林序没有直接接话,她握着杯柄,指腹在瓷面上轻轻蹭了一下。
——这小孩,懂这么多。
她想起这些年进出这间咖啡馆的人。同事、客户、委托人,换了一拨又一拨,聊的全是案子、时差、并购对价,她也曾试着提起墙上的画,得到的回应大多是礼貌地“嗯”一声,然后把话题绕回那些“有用”的事情上。
久而久之,她就不说了。
看展也变成一个人做的事。周六下午,避开人多的时段,从玛黑区逛到左岸,一幅一幅看过去,不赶时间,也不用向谁解释为什么这些画值得看,散场后在门口买一杯热红酒,慢慢走回地铁站。
那些画她不是不懂,只是太久没人接她的话了。
“后厅的壁画描绘的是咖啡馆早年的生活场景,”林序接过他的话,目光落在那面暖色调的墙上,“来往的客人,端杯的侍者,其他画作还有店主家族肖像、老巴黎街景、各式静物。风格更偏写实、印象派,还有复古沙龙风。”
她顿了顿,“我很喜欢。”
郑时温眼里的笑意几乎要漫出来,“姐姐居然也懂得这些,”他压了压嘴角,却压不下去,“倒显得我布鼓雷门了。”
林序抿起嘴,轻轻笑了一声,“倒也没有,平日得空,无聊时略微了解一二,”她低下头,用勺子拨了拨杯中的奶沫,像在拨一个很轻的、不值一提的话题,“倒是你,摄影专业,怎么连这些艺术方面的内容,说起来也这么得心应手?”
“我虽然修读摄影,”郑时温说,“但学院开了不少选修课,加上我对美术本来就有些兴趣,同窗舍友也是美术专业的,耳濡目染,略知皮毛。”
林序把勺子搁在碟边,端起杯子,浅浅抿了一口,咖啡仍是温的,奶泡绵密,苦味后面有一点很淡的回甘。
她忽然觉得这杯咖啡比平时好喝一些。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小了,对面那桌白发夫妇收起书本,低声商量着去哪家用晚餐,速写本的年轻人也收了笔,正对着窗外最后一缕天光伸懒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