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素心回到太傅府时,已过了亥时。
夜露深重,廊下的灯笼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她穿过垂花门,脚步在青石地上几乎没有声响,心头却一步比一步沉。
裴瑾不在书房。
暖阁中烛火未熄。
裴瑾已换了一身月白中衣,外头只松松披了件玄色长衫,腰间丝绦未系,垂落的带尾曳在榻沿。
发冠也卸了,乌发半束半散地垂在肩侧,几缕落在玄色衣襟上,黑白分明。
他斜倚在榻上,手中捻着一卷竹简,姿态慵懒而随意。
那卷竹简他已捏了半个时辰,指尖始终停在开头那一行,连简片都不曾翻动过一页。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眼来。
那双眼睛在烛火下愈发幽沉,越过素心,看向她身后空无一人的门廊。
素心双膝一屈,跪了下去。额头抵在冰冷的地砖上:
“公子,糯依姑娘她……病了。所以……”
裴瑾的手微微一顿。
将手中的竹简搁在凭几上;
“病了?”
“是。沈家大夫人罚姑娘在锦华院的院子里跪了整整两个时辰,正赶上傍晚那场暴雨,从里到外淋了个透。奴婢去时,姑娘烧得浑身滚烫,躺在榻上迷迷糊糊的,连奴婢推门进去都不知晓。”
素心稍稍顿了顿,又低声道,“奴婢仔细瞧过了,确实是起不来床的模样,不是装的。”
裴瑾没有说话,沉默一寸一寸地压下来。
半晌,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依旧是那般不咸不淡:“起来吧。”
素心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抬起头。
方才那一瞬的冷意不知何时已收敛得干干净净,他又变回了那个清冷矜贵、不辨喜怒的裴太傅。
“初一。”裴瑾朝门外唤了一声。
门帘微动,初一应声而入,垂手立在屏风侧畔。
“拿我的帖子,去太医院找秦院判开一剂风寒方子来。”
初一微微一怔,不知为何深夜要去开药方……但是瞧了眼素心,旋即明白,定然是开给那位的,随即领命而去,。
素心站起身来,犹豫了片刻,还是轻声提醒道:
“公子,糯依姑娘已在府上用过了药。”
裴瑾的目光已重新落回竹简上:“她那点三脚猫的医术若真管用,怎么还会烧起来。”
素心不敢再说话了。
约莫半个时辰后,初一带着药包回来了。
白封纸上盖着太医院的朱砂印,里头包着上等的柴胡、葛根、羌活,另有一支品相极好的山参,是体虚之人发汗时吊元气用的。
素心本以为公子定然要自己将这药给沈糯祎送回去。
可是,裴瑾只是将药包搁在案上,继续翻起那卷竹简来。
直到子时更漏滴尽,裴瑾才放下竹简,起身取过案上那只药包,随手拎在指间:
“备车。”
素心一愣:“公子?这么晚了您这是要去——”
话没说完,她瞧见自家公子手中那只明晃晃的太医院药包。
她张了张嘴,想说……夜已深,姑娘病着,公子您去了也帮不上忙……
可这些话在舌尖转了一圈,一个字都没敢吐出来。
她跟在裴瑾身边这些年,太清楚这个人的脾气了。他想做的事,不需要理由,更不需要旁人置喙。
马车在深夜空旷的街道上辘辘驶过,最终停在了沈府角门外。
这条窄巷素来僻静,白日里便人迹寥寥,此刻更是黑沉沉一片,只有巷口一盏半灭未灭的油灯在风里摇摇欲坠。
素心上前叩门,叩了好一会,才有人应声。
菱歌披着一件半旧的褂子来开门,手里端着一盏豆大的油灯。看清门外站着的人那一瞬,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