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王**的“包场”效应,比我预想中来得更快、更猛。
东莞**圈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
她们不怎么看广告,只看“谁谁谁在用”。
王**戴了我送她的围巾,第二天就有人问她“围巾挺好看哪买的”;
王**随口说了句“金辉那个小孩不错”,
第二天我的微信就多了八个好友申请。
那段时间,我开始有一种错觉——
我好像真的在这个城市立住了。
每天晚上走进金辉会所的大门,像是走进一间我熟悉了的**,
灯光、沙发、水晶灯、走廊里的红色地毯,一切都开始往“自己的场子”靠拢。
阿强看到我会点一下头,大龙偶尔拍我肩膀喊一声“建哥来了”,
小四川跟在我后面问“建哥今晚有安排没”。
那两棵半死不活的发财树在我眼里也不再像最初那样苦着脸,仿佛它们也被换了新土,
叶子悄悄地往上挺了挺,像在试着够到那盏灯。
我开始换衣服、买鞋、重新整理了发型。
孙晓丽那晚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我试一件新买的深蓝色休闲西装,
目光里有一种我说不上来的变化,嘴角不太明显地动了一下,
像一扇还没完全关上、但也不想再被推开的门,松松地合着,没有拧死。“
你最近变化挺大的。”
“有吗?”
“走路姿势都变了,
以前低头走,
现在下巴抬起来了。”
“这不是好事吗?”
她没接话。
王**对我的认可,不止体现在她自己的回头上。
她是那种会说“我介绍个人给你”的人,而且她介绍过来的,都是她的熟人。
做珠宝的周姐、做物流的黄姐、做茶叶的刘姐……
还有两个我到现在都记得名字——
一个姓董,做房地产的,
东北人,说话声音洪亮,
喝酒喝得比大龙还猛;
一个姓方,做服装的,
**人,说话软软的,
但看人看得特别准,
第一次见我就说
“你耳朵后面有一颗痣”。
这些客人之中有些成了我的长线客户,有些只来了一两次就不再出现了。
但王**介绍来的那批客人,至少让我的名字在金辉这个鱼塘里多了一层水花。
收入也开始稳定了。
过去那种“今晚有没有客人”的悬空感逐渐被填平,
变成一种“今晚排了几个”的从容。
我不再坐在大厅里等着被点,
而是有了自己的“档期”,
像一个有固定约会的日程表。
微信置顶的那一栏往下拉,
能看到好几个对话框上打着不同的备注——
“做服装那个方姐”
“爱聊天的陈姐”
“东北那条龙”。
我不知道这些备注在别人眼里什么样,
但在我这儿,
它们像一组正在慢慢被组装起来的定位桩,
每一根都立在它该在的位置上。
阿强坐在我旁边,跟我碰了一下瓶口。
“恭喜你,算是站住了。
你现在是金辉为数不多不需要靠大厅等客的人之一了。
再过一阵子,你可以自己挑客人了。”
“自己挑?”
“有的客人你不想接可以不接。
不是所有钱都要赚,
有些钱赚了会耗你太久。”
眼镜在旁边推了推他那副银框眼镜:
“阿强说得对,
我在网上看过一个说法——
有些客人是你攒钱的,
有些客人是你攒命的。
攒命那种,
你得留着。”
“攒命?”
“她不闹腾,不折腾你,不让你一晚上绷着。
你陪她一晚上,第二天还能精神抖擞地起床。
这种人,你给她排优先档期都不过分。”
我那时候觉得眼镜说得有点玄,
但后来我确实遇到过那种“让人身心俱疲”的客人。
你陪她两个小时,出来的时候像被人榨了一遍,
靠墙蹲了一会儿,后槽牙还在打颤。
那一刻我才真的明白什么叫“攒命”的客人——
她不需要你表演什么,她只是坐在那,
你也坐在那,茶水续了两回,
话说了不到三句,走的时候她放了个信封,
厚度适中,刚好够你第二天能心安理得地睡到十点半。
有一天晚上,孙晓丽让我早点回去,说有话说。
我那天本来有约,但想着她语气不怎么对劲,
就推了,十点不到回了出租屋。
她盘腿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包女士烟,
没点,在指间转着。
我换了拖鞋坐到她旁边:
“怎么了?
出什么事了?”
她没直接回答,隔了几秒才开口:
“你知道你最近的状态,
看起来像什么吗?”
“像什么?”
“像一个开始相信自己是主角的人。”
“我本来就是主角——
我的人生不是我的谁的是?
难道还是别人的?”
“我是说——
你开始相信,
这些客人是真的喜欢你了。”
空气里安静了一瞬。
“她们可能真的喜欢你。”
孙晓丽说,
“但她们的喜欢,
跟她们今天喜欢哪件衣服、哪个包、哪个位置,
是一个层面的东西。
你分得清吗?”
我看着她。
她的眼神跟平时不太一样,没有那种“随便说说”的松散,
而是认真的,像一扇平时只用门缝透光的窗,
今夜被推开了一整扇。
“你刚来的时候,
我还挺放心的,
因为你那时候什么都不懂,
什么都不敢信,
坐在那里像一张空白的表格,
谁来了你都不会在背面写字。
但现在你不一样了——
你开始把她们说的话当真了。”
“我没有当真。”
“你告诉我,
周姐说她老公不疼她的时候,
你有没有觉得心疼?”
“……有一点。”
“那就是当真了。”
房间里又安静了一会儿。
孙晓丽把烟放回桌上,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
“郝建,我不是让你别当人。
我是让你别把工作当生活。
她们说的那些话,
有些是真的,
有些是半真半假的,
有些只是那一刻需要说的话。
你能不能接住那些话,
取决于你能不能听完、能记住、
也能在她们走之后把那句话从心里清掉。
你要是清不掉,你就会越积越多,
直到你不知道哪些是你的情绪、哪些是她们的。”
“你是不是担心我陷进去?”
“我是担心你分不清‘在服务’和‘在认真’的区别。”
她站起来,
“你自己想想吧。
我去睡了。”
她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
看着茶几上那包没拆的女士烟,在桌上倒影成一个细长的轮廓。
我听到隔壁楼上有人在放一首很老的粤语歌,声音已经模糊了,
只剩下轮廓和副歌末尾那个反复回响的旋律,像在替我想那些我还没想明白的事。
我忽然想,我来东莞之前,以为这行最难的是怎么让客人满意。
现在我才意识到,真正难的是——
在她们走之后,怎么让自己恢复原状。
不是忘记她们说了什么,是记住那些话、
记住她们说那些话时的语气,然后把它们放在一个不会跟自己混在一起的位置。
那天晚上我破例在床头柜上放了一个小本子,带封皮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收的,封面上印着一只浅灰色的鲸鱼。
我翻开第一页,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周姐——
老公出差多,
给家里打电话语气很轻。”
然后又写了另一行:
“方姐——
喝茶喜欢先闻后喝,
每次至少两壶。”
一行接一行地写下来,像在给一只抽屉里那些散落的东西找到各自该待的格子。
记完之后,我合上本子,
放在枕头边,像在等那些字自己找个角落安顿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