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14章


车队向北行进。

一根长杆竖在队伍最前方,杆顶悬着一颗头颅。

风吹过,头颅上的头发飘动,血迹早已干涸发黑。

所有士卒目不斜视,握着武器的手又紧了几分。

营地里再听不见私下的交谈,只有车轮碾过土地的声音,还有风声。

主车之内,祁连逐鸢端坐。

她面前的矮桌上,放着那把染血的弯刀。

一名亲卫掀开车帘,躬身进入。

“殿下,人已带到。”

萧晚吟由父亲搀扶着,走入车厢。

她双眼蒙着白布,布上浸着干涸的暗红血色。

萧云舟的手臂环着她的肩膀,每一步都走得小心。

萧云舟扶着女儿跪下,自己也跟着跪在一旁,头垂得很低。

祁连逐鸢的视线掠过那块染血的白布,最后落在萧晚吟的脸上。

“你揪出**,有功。”

祁连逐鸢开口。

“黄金百两,良田百亩,你想要什么,自己说。”

萧晚吟身体动了动,挣开父亲的搀扶,独自跪直了身体。

“臣女不要金银,只求殿下恩准,准臣女入瘴毒谷一探。”

车厢内霎时安静下来。

萧云舟豁然抬头,满眼都是惊恐。

他想开口阻止,却被女儿在袖下的手用力一捏。

祁连逐鸢身体前倾,这个动作让萧云舟的心提到了喉咙口。

“瘴毒谷内,毒虫遍地,瘴气能**于无形。你一个**,进去送死?”

萧晚吟的声音很稳。

“回殿下,乌桓大人说过,殿下所中之毒,需以噬心藤以毒攻毒。

但噬心藤毒性霸道,需一味名为龙胆草的活株中和,方能保住殿下的心脉。”

“明日车队将途经瘴毒谷,那谷中阴湿之地,正是龙胆草唯一的生长之处。”

“臣女此去,是为殿下寻药,也是为臣女自己寻一条活路。”

“这双眼睛若不能为殿下辨药,留着也是无用。”

祁连逐鸢看着她,看了很久。

她看见了那块染血白布下,少女不肯屈服的决绝。

她笑了。

“准了。”

祁连逐鸢对着车外下令。

“来人,取雪蚕冰绡来。”

很快,一名侍女捧着一个玄色木盒进入。

木盒打开,里面是一卷薄如蝉翼的白色丝织品,触手生凉。

祁连逐鸢拿起那卷冰绡,扔到萧云舟面前。

“给你女儿换上。”

萧云舟手忙脚乱地捡起冰绡,手指颤抖,解开女儿脑后那个沾着血污的布结。

当染血的粗布被揭开,萧云舟看见女儿紧闭的眼皮上满是干涸的血迹,他的手抖得更厉害,眼泪无声滑落。

他用那卷清凉的丝织品,一点一点,替女儿重新蒙上眼睛。

冰绡覆上眼皮,清凉之意渗入,缓解了灼痛。

萧晚吟紧绷的身体松弛下来。

“再派两名金刀卫,听她调遣。”

祁连逐鸢又下了一道命令。

这道命令让车厢外的亲卫都吃了一惊。

金刀卫是长公主的贴身护卫,从不外派,如今竟派去保护一个大渊少女。

萧晚吟跪地叩首。

“谢殿下恩典。”

她站起身,由父亲扶着,准备退下。

走到车帘边,她忽然停步,回头对着祁连逐鸢的方向说了一句。

“我爹胆子小,殿下可别欺负他太狠了,给他留几分体面。”

说完,她便掀开车帘,在侍女的引领下独自走向药车,将萧云舟一个人留在了主车之内。

车帘落下。

车厢里只剩下祁连逐鸢和萧云舟两个人。

萧云舟站在原地,手脚无措。

他脑子里全是女儿那双流血的眼睛,还有她离去前的那句话。

他看见祁连逐鸢抬手,按了按自己的眉心,脸上显出疲态。

萧云舟的心脏剧烈地跳动。

他收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他不能再当个废物了。

吟儿为他挣来的一切,他要守住。

他定下心神,迈步走到祁连逐鸢身侧。

祁连逐鸢没有睁眼,只察觉身边多了一个人。

萧云舟学着记忆里那些侍女的模样,跪坐在祁连逐鸢身后的软垫上。

他伸出颤抖的双手,想要为她揉按眉心。

他的手指刚碰到祁连逐鸢的太阳穴,祁连逐鸢的眼睛就睁开了。

萧云舟吓得手一缩,整个人就要向后退。

祁连逐鸢却快他一步。

她反手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用力一拽。

“啊……”

萧云舟发出一声惊呼,整个人失去平衡,跌向前方,直直栽进了祁连逐鸢的怀里。

他被夹杂着风沙与铁锈的气息包裹。

祁连逐鸢的手臂环住他的腰,将他整个人固定在自己怀中。

萧云舟的脸颊贴着她坚硬的胸甲,他浑身僵硬,脑中一片空白。

“在本宫面前玩这些心眼,嗯?”

祁连逐鸢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

萧云舟的脸腾地涨红,他挣扎着想起来,却被那有力的手臂箍得更紧。

“不、不是的……我只是想……”

祁连逐鸢没有听他解释。

她抬起另一只手,粗粝的指腹抚上他泛红的眼尾。

“别动。”

萧云舟的身体一僵。

祁连逐鸢的指腹顺着他的眼尾一路向下,划过脸颊。

最后,她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

四目相对。

祁连逐鸢看着他那双水汽氤氲的眼睛,看着他因羞耻而不住颤抖的身体。

“你叫萧云舟。”

“你的表字,是什么?”

萧云舟的嘴唇抖动,在对方极具压迫感的注视下,他几乎不能呼吸。

羞耻感从心底涌起,让他浑身都泛起一层薄红。

“回……回殿下……”

他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我……我没有表字……”

祁连逐鸢挑眉。

“哦?”

她捏着他下巴的手指微微用力。

“那本宫,替你取一个。”

她的视线在他脸上逡巡,最后落在他那双清澈见底,又总是**泪的眼睛上。

“就叫……‘清欢’,如何?”

“往后在无人的帐内,本宫便唤你这表字,可好?”

那两个字,被她用低哑的声音念出,钻进萧云舟的耳朵里,让他身体一软,骨头都酥了半边。

他被那声亲昵的呼唤烫得回过神,羞愤交加,用尽全身的力气推开祁连逐鸢的手臂。

他连滚带爬地从她怀里挣脱,手脚并用地向后退。

“殿、殿下……请您自重!”

他说完,也不等祁连逐鸢的回应,转身就逃。

他慌不择路地掀开车帘冲了出去,脚下一个踉跄,险些绊倒在车辕上,模样狼狈。

车帘晃动,最后归于平静。

祁连逐鸢慵懒地靠回软榻上。

她抬起那只碰过萧云舟的手,指尖凑到鼻尖,上面还残留着对方身上干净的皂角香。

她捻了捻指尖,那温软细腻的触感犹在指尖。

祁连逐鸢的唇角扬起,尽是势在必得。

清欢。

这只漂亮又胆小的雀儿,迟早是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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