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贺铮出门前,贺母在门口给他理领子:“穿这么人模狗样,去相亲?”
“慈善晚宴。”
“那个岑先生去不去。”
“……妈,您能不能别什么都往一块儿扯。”
“我眼神好着呢。”贺母拍了拍他肩膀上不存在的灰,又从柜子里翻出条深灰的围巾往他脖子上一绕,“今晚降温。别喝多,也别在外头站风口——你自己知道那点毛病,一犯起来又是半个月不消停。”
“妈。”
“少跟我犯浑。”她把围巾两头压进他大衣领子里,压得严实。
年度慈善晚宴,两家都收到了请柬。这种场合是商场人的第二战场。贺铮一身黑礼服,压得住场;岑叙浅灰西装,干净得像没沾过硝烟。
两人入场时被闪光灯逮个正着。一位记者举着话筒问:“两位是一起来的?”
“冤家路窄。”贺铮说。
“确是冤家。”岑叙接得极顺。
苏蔓以“蔓生”赞助方的身份到场,逮着贺铮聊了两句:“今晚有件东西上拍,您留点儿神。”
“什么东西。”
“我姑父的旧藏。”苏蔓说,“我哥找了半年,一直在等它出来。”
贺铮眼神动了一下。
晚宴过半,贺铮被几个老股东缠着敬酒,正脱不开身,忽觉手边一空——岑叙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侧,自然而然接过了那杯酒。
“贺总酒量好,可明儿一早还有会。”岑叙对着几位股东笑,“这杯我替。各位赏我个脸。”
动作行云流水,像排练过。
其实不是排练。他方才隔着两张桌子看过去,见那人放下杯子时在腕上按了一下——极轻,别人看不出来。他就抬脚过来了,理由是现成的,理由多得他自己都懒得挑。
贺铮低声:“谢了。”
“别谢。”岑叙也压着声,“我是不想你明儿醉醺醺地误我的事。云栖的配套报价明天要过会,你要是不在,我得跟你手底下那帮人磨半天。”
贺铮“嗯”了一声,没驳。可他心里门儿清:这人替他挡酒的时候,身子是往他这边挡了半步的。
霍钧也在,远远举杯示意岑叙,笑里藏刀。岑叙回以淡笑,转头低声对老钟:“盯着他,别让他往贺铮那边去。”
老钟颔首。这个细微的动作被贺铮捕捉到了,他眉梢一挑,什么都没说。
拍卖环节开始。第七件,一幅《雪霁》小卷。
司仪介绍:作者是清末一位不出名的画师,画的是一片结了冰的水面和两岸的柳。真正值钱的是画后头的题跋——两个人的字,一前一后。
大屏幕把跋文放大。前一行:怀舟兄见此雪,当念旧约。落款贺建国。后一行接得极简:约在人,不在纸。落款岑怀舟。
场内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声。贺铮盯着屏幕,指节抵着膝头。
那是他父亲的字。他这辈子第一次看见父亲写“念旧约”这三个字,写得那么软。
起拍一百二十万。
岑叙第一个举了牌。
价一路往上走,两百、三百。到四百五十万时,场内只剩两家还在举——一家是不知哪儿来的收藏客,一家是叙远控股。
贺铮从头到尾没动。
五百八十万,收藏客还在跟。岑叙的手停在牌上,停了整整五秒。
贺铮看得清楚:那五秒里,那人算的不是值不值,是能不能。叙远控股这个月的资金全压在云栖上,董事会里几位叔伯正在盯他每一笔支出。他要为一幅画掏六百万,明天就得在会上解释这是“投资决策”。
岑叙把牌放下了。
他脸上还笑着,只是把牌放到膝盖上,手心朝下压住。
“六百万。”贺铮举了牌。
满场一静。所有摄像机都转过来了。
收藏客咬到七百二,贺铮直接跳到八百。
一锤落定。
司仪念他的名字时,岑叙的脸色变了——不是难看,是那种被人当众看穿的僵。他这半年费的力气,被隔着三排座位的人一眼看到底了。
散场后,人往外走。贺铮拎着那个卷筒,径直走到岑叙面前,把东西塞进他怀里。
“给你。”
岑叙没接住,卷筒抵在他胸口。他抬头:“贺总什么意思。”
“你父亲的东西。”贺铮说,“我拿着算什么。”
“八百万。”岑叙的声音低了下来,笑意还在,可眼底冷了,“贺铮,我不是不识数的人。八百万砸下来,明天全城都知道峥远的贺总替叙远控股的岑总抢了一幅画。你要什么,说吧。云栖的主张权?还是我手里那三笔流水?开个价,别绕。”
风把露台的帘子吹得直响。
贺铮看着他,很久没说话。
“你就不能想想,我什么都不要。”
“不能。”岑叙答得极快,快到自己都顿了一下,随即又把那副笑撑起来,“贺总,商场上没有‘什么都不要’。你这样的人,做每一件事都有价钱。你现在不说,是等着往后要个更大的。”
“行。”贺铮点了下头,“那就往后。”
他说完转身,走了两步又回来,把卷筒往岑叙怀里按稳了一点。
“这画你收好。它跋上那两行字,你回去看第三遍——你父亲写‘约在人,不在纸’,不是认输,是他知道纸让人改了,人没变。”
岑叙抱着卷筒,站在原地。
他后来跟着走到露台,贺铮已经在那儿了,指间夹着烟,没怎么抽,风一吹就烧掉一截。这人站的位置在檐下,背着风,围巾还没解。
岑叙走过去,接了一根,自己没点,只拿着。
“那幅画,”贺铮忽然说,“你找了半年。”
“你听苏蔓说的。”
“她告诉我的时候,我以为你会咬到底。”
“我咬不了。”岑叙把没点的烟在指间转了一圈,“我这月的钱都在云栖,账上每一笔都有人盯着。我要为一幅画掏六百万,我们家那几位叔伯明天就能把‘岑叙以家族资金满足私人爱好’写成一份提案。”
他说得轻松,像在说别人。
贺铮沉默了几秒:“那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我替你举,你付钱,回头我把画给你,账走峥远,谁也查不到。”
岑叙一顿。
这条路他没想过。不是没想到——是压根没往“可以找他”这个方向想过。
“我为什么要找你。”他说。
“因为我在。”贺铮把烟掐了。
夜风从露台外头灌过来,带着水面上的湿气,凉得人骨头缝里发紧。贺铮喉间一动,压下一声咳,把围巾往上提了半寸。远处什刹海那一片水黑着,岸上灯影一串一串。
岑叙看了他一眼:“进去说。”
“就在这儿。”
“岑叙。”贺铮忽然开口,“我图什么,我告诉你。我图你别像你父亲那样,抱着一纸约,一个人坐一夜。”
岑叙握着卷筒的手指紧了一下。
那句话太准。准得不像一个“合作方”该说的。
他立刻笑起来:“贺总,你这话说得,我还以为你要哭。”
“我不哭。”
“那就好,”岑叙拍了拍卷筒,“这画我收了,钱我打给你。八百万,一分不少,走叙远控股的对外采购。这样谁也说不出什么。”
“不用。”
“必须。”岑叙一步不让,“贺总,人情这东西我不敢欠。欠一笔,往后就得还两笔。咱俩把账算干净,往后合作才走得远。”
贺铮看着他,忽然伸手,握了下他的手腕。
腕骨底下那道旧疤硌在他掌心里。他认得——当年替他撵胡同口那条黄狗,人是从矮墙上翻过去的,被墙头的碎砖拉了一道,血蹭在袖口上,回头还笑着让他别告诉他哥。二十多年了,那道疤还在原地。
岑叙整个人僵了一瞬,随即往后退开半寸,把手抽了回去,语气还是那么轻快:“哎,贺总,注意点儿,露台上还有人呢。”
“没人。”
“有我。”岑叙把卷筒往肩上一扛,转身,“我先走了。钱明天到账,你查收。”
他走得挺快,快到贺铮在他身后叫了一声。
“岑叙。”
那人停住,没回头。
“我不会跟你算这笔账。”贺铮说,“你要真想还,就多活几年,别一个人扛。”
岑叙站了两秒,抬手挥了挥,没说话,进了门。
*
回府后,岑叙把那幅画摊在书房的长案上。
跋文那两行字在灯下清清楚楚。他一遍一遍看,看到第三遍的时候,忽然发现一件事——父亲那行“约在人,不在纸”底下,纸纹里有一道极浅的压痕,是写完之后又用铅笔轻轻描过什么,后来被擦掉了。
他把台灯压低,斜着光看。
擦掉的痕迹里,能勉强辨出一个字的下半截。
一个“凛”字的最后两笔。
岑叙盯着那处压痕,很久没动。老钟在门口站了半天,最后只轻声问了一句:“先生,要不要收起来?”
“收起来。”岑叙把画卷好,声音有点哑,“另外,明天上午,把八百万打过去。”
“是。”
“打完之后,”岑叙顿了顿,“给我留个记录。”
“什么记录?”
“就……”他自己也顿住了,“记着这是第几笔。”
老钟怔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把画收进柜子,退出去,轻轻关上门。
屋里剩岑叙一个人。他坐在长案后头,摸了摸自己的手腕。
那道疤上,还留着一点别人手心的温度。那年撵狗留下的印子,从前只有他自己记得,如今被人隔着二十年,一把攥准了地方。他下意识用拇指蹭了蹭那处旧痕,又像被自己这动作吓着,猛地把手指收了回去。
他坐了很久,最后对着空屋子说了一句:“这是策略。”
说完他自己都觉得这句话没什么说服力,于是又补了一句:“人家有钱,八百万对他不算什么。”
窗外的风把窗帘掀起来一角,谁也没回答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