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10章

陈砚抬手压了压阿荣的胳膊,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嘴角勾起一抹淡笑,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西装领口,迈开步子朝着大门走去,皮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均匀清晰的声响,晨风吹起他的衣角,带着棉花纤维的干燥气息扑在脸上。
汪福海已经跨进了门槛,油亮的分头沾着晨露,泛着水润的光泽,身上穿的藏青色哔叽西装熨得笔挺,手里的文明棍在地面上轻轻敲着,发出闷响,七个跟来的董事分散在他身后,个个神色各异,有的幸灾乐祸,有的面露不忍,更多的是等着看陈家这场**的热闹。空气中飘着汪福海身上劣质花露水的味道,盖过了原本的棉絮气息,陈砚走到近前,主动伸出手,笑容自然大方:“叔父这么早过来,怎么也不提前让人传个信,我也好提前准备准备。”
汪福海握住陈砚的手,指尖冰凉,用力捏了捏,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贤侄接手纱厂也有半个多月了,我们这些做董事的,总要过来看看开工情况,陈家这么大的产业,总不能一直停着烂下去,你说是不是?”他松开手,文明棍指向厂区深处,“我听说你不知道从哪里弄了点棉花,偷偷开工?正好,我们今天就是来看看,到底开了多少工,库存还有多少原料,账目理清楚,要是真的撑不下去,董事会也好早做打算,免得整个陈家实业都被拖垮。”
跟在汪福海身后的董元昌,原本就是汪福海的人,立刻接话:“就是啊陈少爷,现在外面都传得沸沸扬扬,说英美棉花商会断了我们的货源,纱厂停摆三个月,工人工资都发不出来,我们这些老股东,手里的股份都是一辈子攒下来的家底,总不能跟着打水漂吧?今天既然来了,就一定要看看实际情况。”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要是真的拿不出棉花开工,我们提议立刻召开临时股东大会,罢免现任董事长,重新选个能扛事的人出来!”
七个董事里立刻有三个附和,另外三个保持沉默,看着陈砚等他表态。陈砚脸上笑容不变,侧身伸手做出邀请的手势:“各位董事都是陈家的老人,关心产业是应该的,要看看开工情况,有什么不行?请吧,我带各位去主厂房看看,正好也让各位放心。”
阿荣站在陈砚身侧,脸色紧绷,手指一直按在腰后别着的短枪柄上,听到陈砚的话,主动上前一步,伸手引路:“各位老爷,请跟我来,主厂房就在前面,我带各位过去。”他脚步迈开,故意朝着远离后院旧仓库的方向走,沿着主路往厂区最前面的旧厂房去,路面上散落着不少干枯的棉絮,被一行人脚步带起,打着旋落在裤脚边。
汪福海抱着胳膊,跟在阿荣身后,眼睛四处瞟着,耳朵听着厂区里的动静,整个厂区除了远处旧厂房隐约传来几声机器转动的声音,大部分区域都安安静静,连工人说话的声音都很少,他心里暗自得意,认定陈砚确实是走投无路,凑不到棉花,只能勉强开几台机器装装样子。
一行人穿过堆着废弃棉包的广场,砖石地面凹凸不平,混着踩碎的棉籽,走上去沙沙作响,旧厂房的木质大门半开着,一股混着机油、棉絮和汗味的热气从门里飘出来,呛得几个穿西装的董事忍不住皱起眉头,掏出手帕捂住鼻子。陈砚走在前面,推开大门,抬手做了个请进的手势:“各位里面请,地方脏,委屈各位了。”
厂房里光线昏暗,只有几扇高高的窗户透进来阳光,灰尘在光柱里浮动,十几台老旧的纺机零散开着,只有三台在慢悠悠转动,齿轮发出沉重的咯吱声,十几个工人无精打采地守在机器边,手里扯着棉花,动作迟缓,地上堆着不到半人高的棉纱卷,稀稀拉拉摆着,一眼就能数清楚数量。空气中弥漫着老旧机油的腥气,混合着潮湿棉絮的闷味,吸进胸口都觉得发沉。
汪福海走到棉纱堆前,弯腰拿起一卷棉纱,摸了摸质地,粗糙不均匀,确实是老机器纺出来的劣质纱,跟他预想的一模一样。他直起身,用文明棍点了点地面,对着陈砚说:“贤侄啊,就这个开工量?整个纱厂三百多工人,你就开三台机器?原料呢?原料仓库里还有多少棉花?带我去看看。”
陈砚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尴尬,挠了挠头,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不瞒叔父说,现在棉花被卡得厉害,我跑遍了上海所有棉花行,只凑到了不到二十包棉花,只能先开几台机器维持着,能赚一点是一点,原料仓库就在那边,各位要是想看,那就去看吧。”他主动带路,领着一行人往原料仓库走,开门的时候故意顿了一下,才推开铁门,里面果然只有零星十几个棉包堆在墙角,大部分区域都空着,地面上落着厚厚的灰。
汪福海走进去,踢了踢棉包,打开一个包口看了看,确实是质量一般的一级皮棉,数量摆在那里,二十包都不到,够开三天机器都悬。他心里的石头彻底落了地,原来还担心陈砚不知道从哪里弄到了货源,偷偷复产,现在看来,根本就是撑场面,连半个月都撑不过去。他转过身,看着跟进来的董事们,摊开手:“各位都看见了吧?我说什么来着?陈少爷年轻,没经验,接了这个烂摊子,根本撑不起来,现在棉花拿不到,工人发不出工资,再这么下去,用不了一个月,整个纱厂就得彻底关门,到时候我们大家的股份都得变成废纸。”
董元昌立刻接话:“我说得没错吧?现在就该罢免陈砚,重新选董事长,汪叔父经验丰富,又有人脉,肯定能拿到棉花,让纱厂重新开起来!”几个附和的董事立刻点头,吵着要立刻确定股东大会的时间。
陈砚站在门口,靠着门框,脸上露出几分颓然,语气带着几分不服输:“我接手才半个月,能做成这样已经不容易了,你们现在就要逼宫,是不是太急了?”
“急?”汪福海笑了,笑得满脸肥肉都抖起来,“再不急,纱厂都没了,三天后,上午九点,在陈家公馆召开临时股东大会,到时候我们投票表决,贤侄,你要是识相,就自己主动辞职,还能留几分情面,不然投票下来,你脸上不好看。”他顿了顿,用文明棍指着陈砚的胸口,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我告诉你,上海滩不是你这种纨绔少爷能玩得转的,**走得早,没教过你,今天叔父就给你上一课,没本事就别占着位置,耽误大家发财!”
陈砚低下头,捏了捏拳头,像是被骂得说不出话,好半天才抬起头,语气带着几分不甘:“好,三天后就三天后,我倒要看看,各位董事怎么说。现在看完了,还有别的要看吗?没有的话,我还要安排工人干活。”
汪福海摆了摆手,得意洋洋地挥了挥文明棍:“看完了,没什么可看的,我们走,回去等股东大会,我倒要看看,三天后你还能说什么。”他转身领着一众董事往门外走,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声音都比进来的时候响亮,看得出来心情极好。
陈砚跟在后面,一路送到厂区大门门口,脸上一直挂着不甘又无奈的表情,阿荣跟在旁边,全程铁青着脸,一句话没说,正好符合忠心护主却无力回天的样子。一行人走到大门外,汪福海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陈砚,甩下一句“三天后见”,就转身准备去旁边的汽车那里,刚走出两步,就看到路边停着一辆黑色福特轿车,车窗摇下来,一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探出头,对着汪福海抬了抬下巴。
汪福海眼睛一亮,对着一众董事说:“你们先上车等我,我跟这位朋友说两句话就来。”他分开腿,快步走到福特车旁边,压低声音:“摩根先生那边有什么消息?”
灰色西装男人从车里拿出一份文件袋,递出来,语气平淡:“摩根先生说了,陈砚现在就算勉强凑出点棉纱,也卖不出去,上海所有大成衣铺都是我们英美商会的合作客户,只要我们打一声招呼,没人敢收陈家的纱,这里是所有跟我们签了独家供货协议的成衣铺名单,你看看,只要断了他的销路,他生产多少砸手里多少,到时候股东大会上,股东们肯定都支持你。”
汪福海接过文件袋,攥在手里,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好,太好了,摩根先生考虑得太周到了,断了销路,我看陈砚还能撑几天,你回去告诉摩根先生,三天后股东大会,我肯定能拿下纱厂,到时候供货的事,一切都按我们之前说好的来。”
男人点点头,摇上车窗,福特车发动起来,轮胎碾过路面的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尾气混着汽油味飘过来,慢慢开走了。汪福海把文件袋塞进西装内兜,整理了一下衣襟,哼着小调往自己的汽车走去,皮鞋踩在柏油路面上,脚步轻快得很。
陈砚站在大门里面,靠在门柱上,看着汪福海的汽车开远,扬起的尘土慢慢落回地面,晨风吹过,带着路边梧桐树的清新气息,扫走了刚才满鼻的劣质花露水味。阿荣走到他身边,低声骂了一句:“这个吃里爬外的老东西,跟洋人勾结得紧,早晚得死在这上面。”
陈砚没说话,只是看着汽车消失的路口,指尖轻轻叩着门柱,木质门柱的粗糙纹理磨着指尖,留下浅浅的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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