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日子一天天过去,林渡修炼的劲头越来越足。
这种劲头和以前不一样,以前是憋着一口气,咬着牙硬撑,全靠不服输的蛮劲顶着,现在是打心里想练,因为每一天都能清清楚楚的感到自己在变强,气血渗入骨髓的速度一天比一天快,骨骼深处传来的虎豹雷音一天比一天沉,四肢百骸被无形的力量反复锤炼,身体在回应。
这种感觉会让人上瘾。
自从感应到身体里的神灵之后,修炼顺利,进度很快,沈归远偶尔在廊下喝茶时随口念几句自己都半懂不懂的道经,什么道可道非常道,什么色不异空空不异色,在林渡耳朵里全变成了武道至理,他每听一句都能悟出点什么,每悟一次修炼速度就又快一分,师徒二人一个随口胡诌,一个认真脑补,配合的默契。
每当有所领悟的时候,林渡就会在心里越发崇拜师父,这种教学方法怕是普天之下独一无二,看着像什么都没教,实则一字一句皆是点拨,看上去什么都没给他,实则每一步该往哪个方向走,师父早就用看着像不经意的话指明了,而最让他震撼的是,师父明明深不可测到这种地步,看着却完全是个普通人,没有绝世高手的威压,没有深不可测的气息,是一个穿着旧道袍爱躺在摇椅上看闲书的年轻道士,这已经不是伪装,是返璞归真,是把锋芒炼到最高处之后又收回去的境界。
师父到底是什么境界,林渡时常在心里琢磨这个问题,每次琢磨到最后都想武圣人仙恐怕都低估了,至于大帝,师父会不会就是?这个念头他只敢在心里转半圈就赶紧按住,师父的境界,不是他现在能揣度的。
转眼又过了五天。
龙脊钢骨的淬炼已近尾声,四肢躯干脊椎三部分的骨骼已经各自凝成一片,彼此之间的呼应感越来越强,只差最后一步就能融会贯通,化为真正的龙脊钢骨,可这最后一步就是迈不过去,有一层无形的障碍挡在那里,看得见摸的着,却怎么也捅不破。
林渡知道,自己遇到瓶颈了,这种瓶颈不是靠蛮力和时间能突破的,需要点拨,他正想着什么时候去向师父请教,就看见廊下的沈归远朝他招了招手。
师父果然是看出了我距龙脊钢骨只差一步却遇到了瓶颈,准备指点我了,林渡精神一振,快步走到廊下,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礼,“师父。”
沈归远靠在摇椅上,手里捻着一颗刚摘的葡萄,打量着站在面前的徒弟,他最近越看林渡越想不对劲,这小子刚上山的时候,细皮嫩肉,眉目俊秀,举手投足间带点世家公子的矜贵之气,一看就是锦衣玉食堆里养出来的,如今才不到一个月,那种贵公子的气质已经褪的干干净净,剩下不动如山的沉稳,他站的笔直,风吹不动,雨打不摇,连个子都蹿高了大半寸,肩膀宽了一圈,袖口挽起来露出的前臂上隐约能看到青筋盘绕,精悍之气扑面而来。
沈归远一开始没当回事,做农活嘛,劈柴挑水翻菜地,天天这么折腾,变壮实一点很正常,十六岁的少年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个子蹿一蹿也不奇怪,可现在这变化已经超出了正常范围,这小子往那儿一站,周围的空气都沉了几分。
我这憨徒弟,不会真练出什么名堂了吧,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掐灭了,不可能,不可能,功法是我从玄幻小说里东拼西凑瞎编的,呼吸法是从八段锦五禽戏改的,连境界名称都是现想出来的,这种东西能练成才见鬼了,大概就是站马步站多了,体格自然就变了,毕竟站桩这玩意儿是真功夫。
他决定教林渡一点真正有用的东西,好让自己心里好过一点,太极拳,他上大学时在体育选修课上学过二十四式简化太极拳,虽然只学了个皮毛,精髓半点没摸到,但动作架子还记得八九成,这东西好歹是老祖宗传下来的真东西,就算不能打,也能养生,常练对身体有好处,这是经过几百年验证的。
等三个月一到我跑路之后,好歹给他留了点真东西,不算完全坑他,沈归远在心里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放下葡萄,从摇椅上站起来。
林渡屏住呼吸,师父要亲自演示了。
“你且看好,”沈归远走到院中空地,身体自然直立,两脚并拢,头颈正直,下颌微收,胸腹放松,双手轻贴大腿外侧,眼向前平视,呼吸自然,站定之后,右脚向右跨出半步,双脚开立,与肩同宽,起手式沉稳。
他一边打拳一边口中念念有词:“一个西瓜圆又圆,劈它一刀成两半,你一半来他一半,给你你不要,给他他不收,那就不给……”双手在胸前抱球,开合翻转,左捋右捋,缠丝劲绵绵不断,倒有几分顺畅的意思。
打完一套简化版太极,他又念了几句从道经里摘出来的口诀给自己壮声势:“太极者,无极而生,动静之机,阴阳之母,动之则分,静之则合,无过不及,随曲就伸。”
收势而立,他负手看向林渡:“你可看明白了?”
林渡站在原地,眼睛很亮,他没有马上回答,而是闭上眼将刚才的画面在脑中完整的过了一遍,每一个动作的起承转合,每一次重心的转移,每一次呼吸和动作的配合,全部刻在脑子里之后,他才睁开眼,照着打了一套。
起手,抱球,开合,左捋,右捋,缠丝,收势,动作比沈归远还标准,呼吸和动作的配合比沈归远还顺畅,甚至连沈归远中间有个微小的停顿都被他流畅的补上了。
沈归远面无表情的站在原地,心里已经把白眼翻到了后脑勺,这什么妖孽记性,看一眼就会,打一遍就比自己标准,教会徒弟**师父,这话说的一点没错,不过他转念一想,太极拳要是能在这个世界流传开来,自己会不会被后人尊称一声太极之祖?听起来还挺带感的。
“不错,”他面不改色的颔首,保持着高深莫测的微笑,“为师这里还有几句口诀,你若能领悟,当受益匪浅。”
林渡精神一振:“请师父赐教!”
沈归远思索了一下,想起《西游记》里菩提祖师秘传孙悟空的那段口诀,清了清嗓子,慢慢念道:“显密圆通真妙诀,惜修性命无他说,都来总是精气神,谨固牢藏休漏泄。”
念完之后他自己都想这逼装的过头,菩提祖师传完这套口诀,孙悟空就修成了通天彻地的本事,不过他转念一想,反正这口诀是吴承恩编的,跟自己编的也没什么本质区别,谁也别笑话谁。
“去吧,自己琢磨。”他摆了摆手,重新躺回摇椅。
林渡已经浑然忘我,站在原地一遍又一遍的默念那四句口诀,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前方的虚空,寻找着只有他能看见的东西,他嘴里不停的念叨,翻来覆去的咀嚼每一个字,试图从中嚼出点什么来。
这一琢磨就是整整一天,他从院子里琢磨到后山悬崖,从悬崖琢磨到老槐树下,从日上三竿琢磨到月上中天,始终没有悟透,那四句话在脑子里盘旋不去,每一个字他都认识,每一句话的意思他都明白,可组合在一起就让他无法理解,找不到门路。
“太深了,”林渡坐在悬崖边的岩石上,仰头望着满天星斗,眉头紧皱,“师父之前的点拨,我多少都能摸到点门道,这次却连方向都找不到,越是这样,悟出来之后的收获就越大,我可以的。”
沈归远却开始心里发毛了,这小子从早到晚嘴里念念有词,叫他吃饭应一声继续念,叫他睡觉嗯一声继续念,眼神发直,步伐飘忽,神情恍惚,他怕了,他是真怕,菩提祖师这套口诀说白了就是吴承恩写的顺口溜,他拿来**用的,根本没什么高深含义,可林渡当真了,不仅当真了,还陷进去了,这小子本来就一根筋,认准了的事非常固执,万一真钻了牛角尖出不来,把脑子练坏了怎么办?虽然他一直在忽悠林渡,可从没想过要害他,骗钱归骗钱,把人逼疯是另一码事。
他吸了口气,走到院子里,沉声开口:“徒儿。”
林渡正盘腿坐在槐树下苦思冥想,听到师父的声音,抬头看来。
沈归远负手而立,月光洒在他身上,把他的身影拉的修长,他顿了一顿,用不用怀疑的语气说道:“为师传你的,不只是这四句口诀,还有方才那套太极拳,两者本是一体,不是各自独立的,你一味钻在这四句话里,反倒是钻了牛角尖,先把这口诀放下,等你对太极有了真正的领悟,也许自然就明白了。”
林渡浑身一震,眼睛里的迷惘散去,亮了起来,他慢慢站起身,朝沈归远深深鞠了一躬。
“是,师父,弟子懂了,是弟子太急了。”
他目送师父转身回屋,等房门关上之后,才坐回树下,闭上眼睛,这回他没有再去拆解那四句口诀,而是把太极拳的一招一式在脑中慢慢过了一一遍,动作圆转,连绵不断,松沉到脚,劲起于根,他明白了自己之所以卡在最后一步,不是因为淬炼不够,是太紧了,十五天来他每天都在拼命淬炼,不停的往骨头里灌注气血,浑身筋骨始终紧绷着,紧绷过头反而过不去。
是了,太极是松的,这口诀是让我的松的,他笑了起来,整个人放松下来,靠在老槐树的树干上,长长吐了口气,松下来之后他隐约感到,那道无形的瓶颈松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