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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桂知 腌苏子叶 2026-08-21 15:59:06

桂知没有再拒绝,只是心想等兆平走的时候,给他塞上一百块钱,他一个孤儿,这些年除了这一年给村里人开拖拉机拉活几乎没有攒过什么钱。兆平把炕桌摆上,拿了碗筷,把热的菜一样一样地摆上来,他给桂知身后垫了枕头方便她吃饭,桂知小口小口地喝着粥,突然想起来,他低声说:“老婶说让你排骨别全吃完,怕你堵奶。”话音未毕,脖子已经红了。桂知却没事人一样:“这么多样,我哪吃得完啊。”兆平也拿了一双筷子,细心地把排骨的骨头都剔出来,一块一块地递给桂知,他递一块,她吃一口。就好像两人在地里刨茬子,他刨一颗,她收一个......兆平心想:时间如果就停在这一刻,该有多好。
黄兆成回来时,已过十点。他喝得酩酊大醉,脚步踉跄,东磕西撞,碰倒了凳子,又带翻了门边的搪瓷盆。洗脚时,脚下一滑,整盆水“哐当”一声泼在地上,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孩子被惊醒了,细弱的哭声从里屋传来。桂知赶紧抱起来喂奶。黄兆成胡乱擦了脚,一头栽倒在炕上,鼾声随即响起,沉得像闷雷。
孩子吃了奶,却还是哼哼唧唧,声音不高,却持续不断,在黑暗里**人的心。桂知拍哄了近一个钟头,那哼唧声非但没停,反而带上了点焦灼的哭腔。她伸手探进襁褓,摸了摸孩子的额头和脖颈——一片滚烫。
“兆成,兆成!”她推他,“孩子烧得厉害,你去诊所找杜大夫!”
黄兆成咕哝一声,挥开她的手,翻了个身,含混不清地说:“几点了……哪还有大夫……捂厚了,被子掀开点……”话音未落,鼾声又起。
这个时间点忙了一天的公公婆婆想是早就睡沉了。桂知等不得了。她摸黑爬起来,给自己裹上最厚的棉袄,包头巾,穿棉鞋。又摸索着从抽屉里找出那把铁皮手电筒,试了试,昏黄的光勉强能照亮脚前一步远。她将烧得小脸通红的孩子用包被紧紧裹好,揣在怀里,轻轻推开屋门。
腊月的夜风像淬了冰的刀子,迎面刮来,割得脸生疼。积雪没过脚踝,每踩一步都发出“咯吱”的闷响,又冷又滑。手电光在雪地上晃动,照出前方混沌的黑暗。怀里孩子的哭声在寒风中变得尖利,上气不接下气。桂知深一脚浅一脚地跑着,眼泪刚流出来,就被冷风冻在脸上,刺啦啦地疼。
村里卫生所那两间平房已经黑了灯。桂知抡起拳头,拼命捶那扇刷着绿漆的铁门。“杜大夫!杜大夫!开开门!孩子病了!”
捶了不知多久,里面才亮起灯,传来窸窣的穿衣声和不满的嘟囔。门开了条缝,小杜大夫裹着军大衣,睡眼惺忪:“谁啊?大半夜的……”
“杜大夫,我孩子,烧得烫人,您给看看!”桂知的声音带着哭腔,把手电光往孩子脸上晃了晃。
小杜大夫就着光看了一眼,眉头皱紧,搓了几下手,探了一下孩子的头:“这么小的奶娃子发烧,我可不敢乱看。你赶紧的,天一亮就去县医院。要是实在不放心……有条件的话,现在就去县医院挂急诊,别耽误。”
门又关上了。桂知站在冰冷的雪地里,抱着怀里哭声渐弱、却烫得像火炭的孩子,浑身冰凉。
回到家,黄兆成的鼾声依旧。桂知推醒他,把大夫的话重复了一遍,声音发抖:“大夫说,让现在就去县医院……”
黄兆成勉强睁开布满血丝的眼睛,看了看窗外墨黑的夜色,烦躁地扒拉了一下头发:“现在?现在哪来的车?深更半夜的,上哪找车去?等天亮,天一亮就去。”
孩子似乎哭累了,只剩下偶尔几声抽噎,小脸烧得通红,呼吸急促。桂知不敢再睡,用家里存着的散装白酒,蘸湿了手巾,一遍遍给孩子擦拭腋窝、胸口、脚心。酒精蒸发带走微薄的热量,额头摸着似乎凉下去一点,可没过多久,那滚烫的温度又卷土重来,甚至更灼人。
她就那么抱着孩子,在炕上坐着,眼睛盯着挂了厚帘子的窗户缝。黑暗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时间仿佛凝固了。她终于忍不住了,再度抱起了孩子,去敲公公婆婆的院门, 说是敲,其实是踢,她的手抖得费力才能箍紧孩子。
兆平先裹着大棉袄走了出来,手电筒的光打在桂知的脸上,兆平满是惊愕:“咋滴了?桂知姐?”
“孩子发烧了。”桂知的泪无声的从眼睛里溢出来。
兆平赶紧回身进屋去拿大门的钥匙,顺便敲敲黄老三夫妇的房门:“起啊,老叔老婶。”
黄老三夫妇的房间灯也亮了起来,黄母高声问着:咋?兆平?
兆平一只胳膊夹着手电筒,两只手哆嗦着把门锁打开,桂知踉跄的进了屋里,没等开口,眼泪已经悉数的涌进嘴角。
“孩子发烧了。”兆平见状赶紧补了一句。
“啊?”老两口异口同声
“兆成呢?喝马尿喝多了?赶紧兆平,你抱着孩子去诊所。”黄母问道
“小杜大夫说看不了,让去县医院。”桂知哽咽着说
“先找车,拖拉机不行,得三马子。”黄老三理智瞬间回归。
“咱村没有,最近的也得去临村,天这么冷,不能带着仁泰去,我开拖拉机去,二里地的功夫,我快去快回,他们村开三马子的我认识,我去喊他回来接你们。老婶,你准备上该带的东西。把我哥也喊起来吧。”黄兆平说着,手里一下没停,套衣服,围脖,**手套,全都往身上套,拿着摇把,拎起暖壶就往外走:“老叔,你来帮我打手电。”
黄老三举着手电,光束稳稳落在拖拉机水箱注水口,照亮冰冷的管口。
黄兆平小心翼翼往水箱里添热水,热水缓缓灌进水箱,寒气顺着水箱外壁丝丝往外冒。等候片刻,估摸着机体烘得差不多,黄兆平放下水桶,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掌,走到拖拉机飞轮摇把的位置,伸手扳开减压杆,双脚扎稳马步,攥紧摇把一圈圈用力摇动曲轴。起初阻力沉重,十分费劲,随着热水烘开凝固的机油,摇起来渐渐顺畅。
他屏住气息,持续发力猛摇,瞅准时机猛地合上减压。
“突突 —— 突突突!”
几声粗重的爆响炸开,柴油机猛地点燃,浓重的柴油尾气混着白汽从排气管喷涌而出,拖拉机引擎稳稳轰鸣起来。随着大门的开闭声,随着拖拉机突突声音的渐行减弱。
黄老三回到屋里,按照妻子的吩咐熬姜汤这边火灶刚起,黄母早已按捺不住满腔怒火,压不住心底的气急与心疼,快步直冲黄兆成的住处。院门虚掩,屋门未关,一推门,浓重的酒气扑面而来,呛得人皱眉。屋内灯火昏暗,炕上的黄兆成睡得昏沉死板,哪怕外头孩子高热危急、全家慌乱翻天,他依旧睡得天塌不惊,半点反应无有。
看着儿子这副模样,黄母瞬间怒不可遏。她再也压不住心底的火气,上前一把揪住他的衣襟,扬手就是几记响亮的巴掌,力道十足,狠狠落在黄兆成脸上。清脆的巴掌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硬生生将半醉半醒、沉陷睡梦的黄兆成抽醒。
黄兆成迷迷糊糊睁开眼,脑袋昏沉胀痛,酒意翻涌,还没摸清状况,就听见母亲劈头盖脸的怒骂,字字带火、句句扎心:“孩子烧成这样,全家急得团团转,你还有脸躺在炕上闷头大睡?!”
她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声音又急又怒,满是失望:“你让月子里的媳妇半夜抱着发烧的孩子往外跑!你天天喝、顿顿喝,酒是灌进人肚子里了,还是灌进狗肚子里了?良心都喝没了!赶紧给我穿上袄,利索起来,跟着一起去县医院!”
这等待的间隙桂知给仁泰喂了点奶,仁泰并没有吃多少,黄老三让桂知把熬的浓浓的姜汤喝下去,黄母怕她这一晚两次出门着凉落下病根,还叮嘱她,仁泰不在家奶涨了,就找个碗挤了扔掉,千万别堵奶。
不到二十分钟的时间,黄兆平开着拖拉机带路,引着三马子司机一起回来了,一阵忙乱后,黄兆平和还没有完全睡醒的黄兆成,抱着孩子的婆婆,四人坐上了那辆喷着黑烟的三马子,突突地往县里去了。
此时,天已经开始要亮了。桂知一个人回到自己的家里。空旷,孤寂,无助。
姜汤很快发挥了作用,桂知全身都在冒汗,奶水也很快涨了上来,硬得像两块石头,坠得胸口生疼,衣服摩擦都像**。没有孩子**,那鼓胀的疼痛无处消解,她按照婆婆说的找来一个瓷碗,咬着牙,用手一点点地、艰难地往外挤。温热的奶水滴进碗里,也滴落在炕席上,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甜腥气。每挤一下,都牵扯着未愈合的产道和麻木的心,疼得她冷汗直流。
当天下午,黄兆平过来收拾东西,饭缸,盆,毛巾等用品,
“得住院,收拾点东西送去。”
“我晚上就回来。老婶说让我给你做饭,我老叔不太会做饭。”
“老婶和大哥在医院陪着仁泰,没有大事儿,得打几天点滴。”
兆平将事情往轻了说。
兆平晚上带回来了从县城买的包子,熬了小米粥,给桂知带了过来,顺手把炕烧了,水缸填满,热水灌满暖壶。末了,还把灶坑的火压了一下,留点温水给桂知洗漱用。桂知问孩子的情况,兆平也只简单的答复:已经安排好了住院,医院比家里暖和,都有暖气,喝奶粉,打点滴后已经退烧了。
可是当**心,怎么是那么容易就放下的呢?满打满算来到这个世界还没有一个月的仁泰,,日日夜夜都守在妈**身边的仁泰,突然就到了一个陌生的环境,没有妈妈,也吃不到奶,心里不知道会不会害怕,桂知的心就这样揪着,前半夜几乎没有睡着,直到后半夜,熬了两晚的桂知实在熬不住了,才睡着了,可是梦里并不踏实:梦里仁泰哭着喊妈妈,可是桂知就在他眼前,他却看不见......桂知喊着醒来,炕桌已经摆在了炕上,外屋地听到往水缸里倒水的声音,看看表,已经是早上七点了。
“兆平?”桂知声音嘶哑的喊道。
“哎哎,桂知姐,是我。”兆平没进屋,隔着门问:“你要洗脸吃饭吗?我给你打水啊,我能进来吗?”
“进来吧。”一晚上没有**的桂知已经坐起身,她嗓子疼的说话好似小刀在割嗓子。
兆平端着装了温水的脸盆进来,看见桂知,愣了一下,心里难受的紧,他看着桂知嘴边急出来的一圈火泡,和迅速凹陷下去的脸颊,**手,笨拙地安慰:“桂知姐,你别急,别上火……哥和老婶在医院守着,过几天……过几天肯定就好了,就回来了。”
他把毛巾打湿,拧成半干,递给桂知。
桂知嗯了一声,接过毛巾,擦了擦脸,耳后,脖子,和双手,又递还给兆平。兆平又盛了小米粥,里面没有加任何豆类,放了鸡蛋,葱花,还有切成碎末的大白菜叶,用了点盐调味。
“桂知姐,你尝尝,我用盐调的粥。”
桂知只是点头,接过饭碗,机械地往嘴里扒拉。什么味道她都尝不出。
没有电话,没有手机。接下来是度日如年的每一天。黄兆平变着花样的送饭,有时候是面条,有时候是炒菜,还包了一回饺子。
可是桂知每次都吃不了多少,月子里刚刚丰腴了一点,在几天之内迅速的消瘦了下去,嘴巴的火泡已经结了痂。嗓子却还是嘶哑。
第五天下午,外头终于传来了三马子熟悉而刺耳的引擎声。桂知像被**了一样,从炕上弹起来,扑到窗边。
车门打开,黄兆成先下来,脸色灰白。接着是婆婆,怀里抱着孩子,低着头。
桂知冲出门,却在门槛处僵住了。她看着婆婆走过来,嘴唇动了动,声音干涩:“……大夫说,送得……有点晚了。高烧时间太长,可能……烧坏脑子了。”
寒风卷着雪沫,打在桂知脸上,她没觉得冷。
婆婆还在继续说着,声音忽远忽近:“……咱就好好养着吧,总归是条命……等缓缓,身体养好了,再要个老二,也就有指望了……”
后面的,桂知一个字也听不见了。
脑子里只剩下几个字在疯狂撞击、旋转、炸开:
脑子烧坏了……
烧坏了……
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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