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赵铁柱的铁锤砸下来的时候,陆刃已经侧身让开了半步。
锤头擦着他肩膀过去,砸在地板上,木屑四溅,地板砖裂开一条缝。赵铁柱这一下没留力,整条胳膊的肌肉绷得像铁块,锤柄在他手里攥得发白。他眼睛瞪得**,瞳孔却缩得像针尖,嘴里翻来覆去喊着一个名字:“刘老三……刘老三***还我命来……”
苏棠从走廊另一头跑过来,手里攥着一个打火机,看见这场景脚步一顿,没急着上前,反而往后退了一步靠在墙边。她的目光在赵铁柱脸上扫了一圈,然后落到他后背上。
“别伤他,”苏棠说,“他被附身了。”
陆刃当然看得出来。赵铁柱那眼神不是活人的眼神,瞳孔虽然缩着,但对光没反应,像是两颗玻璃珠子嵌在眼眶里。他整个人站在那里,身体却在以不自然的频率微微发抖,像是有另一股力量在他皮囊底下翻涌,随时要破壳而出。
“刘老三!”赵铁柱又吼了一声,嗓子破了音,听起来像两块铁皮在互相刮。他抡起铁锤又要冲,这次目标是陆刃的太阳穴。
陆刃没躲,反手抓住锤柄往下一压,借力把赵铁柱的胳膊拧到背后。他当过十年兵,近身格斗是肌肉记忆,三秒钟就能把人制服。但他的手刚碰到赵铁柱的手腕,就感觉不对劲——赵铁柱的皮肤冰凉,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而且手腕上有一圈一圈的勒痕,青紫色的,深深嵌进肉里。
那是手指印。三根手指的印子,像是有人从背后死死攥住了他的手腕。
“他背后有东西,”陆刃按住赵铁柱的肩膀,把他整个人转过来。赵铁柱背上的工装背心已经被汗浸透了,灰色的布料贴在皮肤上,隐约能看出三个手印。手印是青黑色的,从肩胛骨一直延伸到腰窝,大小不一,最小的那个只有小孩的巴掌大。三个手印排列得很整齐,像是有人排着队,一个接一个把赵铁柱的后背当成了画布。
白锦从楼梯口跑上来,手里端着一个铜碗,碗里装着半碗浑水。他看见赵铁柱的样子,脸色变了变,二话不说把碗里的水往赵铁柱脸上泼。水洒在赵铁柱脸上,发出嗤嗤的声响,像水滴落在烧红的铁板上,冒出一股白烟。
“这是我祖父留下的镇魂水,能驱散附身鬼,”白锦嘴里念叨着,又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符,往赵铁柱额头上一拍。黄符刚一贴上,赵铁柱的身体猛地一弓,像被电击了一样,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爆出来,从太阳穴一直蔓延到眉心,红得发紫,像是随时会炸开。
赵铁柱发出一声惨叫,不是他自己的声音,而是一种尖细的、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声音,分不清是男是女。
“住手,”陆刃一把推开白锦,“你在害他。”
白锦踉跄了两步,铜碗掉在地上,碎成了几片。他张嘴想辩解,但看见赵铁柱额头上的青筋还在往外鼓,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苏棠这时走过来,蹲在赵铁柱面前,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儿。赵铁柱虽然被按住了,身体还在剧烈挣扎,嘴里不断喊刘老三的名字,唾沫从嘴角淌下来,混着白锦泼上去的浑水,滴在地板上。
“刘老三是什么人?”苏棠问。
“他工地上的工人,”白锦接话,声音有点虚,“赵铁柱之前跟我说过,两年前他接了个活,盖一栋三层小楼,为了省钱用了劣质水泥,结果二楼浇筑的时候楼板塌了,三个人当场被压死。其中一个就叫刘老三,剩下两个一个姓王,一个姓周,都是跟他干了好几年的老人。”
苏棠没说话,目光从赵铁柱的眼睛移到他的后背。那三个青黑的手印在灯光下看得更清楚了,最小的那个在腰的位置,五个手指张开,像是在往外爬。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忽然换了一种语气,嗓子压得很低,带着点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声音。
“赵铁柱。”
赵铁柱的挣扎停了一下。
“你抬头看看我是谁。”
赵铁柱慢慢抬起头,眼睛对上苏棠的目光。苏棠的眼神变了,她刻意把瞳孔放空,嘴角往下撇,整张脸的表情像是凝固了一瞬间,又像是某种他记忆深处的东西终于对上了号。
“跪下。”苏棠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碾出来的。
赵铁柱的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他的身体抖得厉害,铁锤从手里滑落,砸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他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像是在哭,但又没有声音。过了大概十几秒,他才发出一声嚎哭,声音大得整栋楼都在震。
“刘老三……我对不起你……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想省点钱……我那会儿手头紧……”
他一边哭一边往地上磕头,额头磕在地砖上,发出咚咚的声响,磕了三下就开始流血,血顺着眉毛往下淌,他也不停。
苏棠往后退了一步,冲陆刃使了个眼色。陆刃松开赵铁柱的手腕,站起来,走到苏棠身边,压低声音问:“你做了什么?”
“冒充刘老三的语气跟他说话,”苏棠说,“附在他身上的那个东西不想走,它在利用赵铁柱的愧疚折磨他。我只需要让赵铁柱以为刘老三就在眼前,他自己就会垮。”
“那三个手印是怎么回事?”
“应该是死掉的那三个工人,”苏棠看着赵铁柱后背上的印子,手印的颜色在灯光下越来越深,像是有墨水正在往皮肤里渗,“他们不是要杀赵铁柱,他们是要让他记住。每天每夜,一闭眼就想起来,一睁眼就看见,永远别想忘。”
陆刃盯着赵铁柱后背上的手印,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他在部队的时候见过这种事,不是鬼,是人。有些犯了事的人,不用别人动手,自己就能把自己逼疯。因为他们心里有罪,罪就是一把刀,不用别人捅,自己就能往心口上戳。
白锦蹲在地上收拾铜碗的碎片,手指发抖,几次都没捡起来。陆刃注意到他的手背上有一道旧伤疤,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割过。刚才赵铁柱发狂的时候,白锦念咒的姿势很熟练,动作也很标准,但那碗镇魂水一点用都没有,反而让赵铁柱更痛苦。
“你那碗水是什么时候准备的?”苏棠忽然问。
白锦手一抖,碎片又掉在地上。“进来之前调的,配方是我祖父留下的,应该没问题。”
“应该?”苏棠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白锦没接话,低着头继续捡碎片。
赵铁柱还在哭,但声音已经小了很多,额头上的青筋也在慢慢平复。他趴在地上,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被雨淋透的野狗。后背上的三个手印还在,但颜色已经淡了一些,从青黑变成了灰白。
陆刃走过去,把赵铁柱从地上拽起来。赵铁柱满脸是血,眼睛肿得像核桃,整个人站都站不稳,靠着墙才没倒下去。他看着陆刃,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最后只是闭上了眼睛。
“这栋宅子里的恶鬼,”陆刃说,声音很平静,“不仅能**,还能唤醒活人心里的罪。”
苏棠站在他身后,目光落在走廊尽头的那扇门上。那扇门在白天是关着的,现在却开了一条缝,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它们挑中的都是有软肋的人,”苏棠说,“赵铁柱有愧疚,白锦有秘密,你我……”
她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白锦终于把碎碗片全部捡了起来,用衣服下摆兜着,站起来的时候看了苏棠一眼,眼神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转身往楼梯口走去。
“你去哪?”陆刃问。
“找个干净的碗,”白锦头也不回,“重新调一碗镇魂水。”
他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黑暗中。
苏棠靠在墙上,看着赵铁柱。赵铁柱靠着墙根坐着,眼睛半睁半闭,呼吸粗重,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昏迷。她忽然说了一句:“他刚才挨的那一拳,替他挡了一劫。”
“什么?”陆刃皱眉。
“附在他身上的那个东西,本来是要让他死的,”苏棠说,“但白锦那一碗水,虽然没用,却让附身鬼分了一下神。赵铁柱没死成,是因为白锦搅了局。”
陆刃没说话,走到窗户边拉开窗帘。外面天已经蒙蒙亮了,院子里的树影在晨光里显出轮廓,一个黑色的人影站在树下,一动不动,面朝着别墅的方向。
是葛朗台。
他就站在那里,双手插在口袋里,像一个路过的邻居在看风景。但他的手在口袋里,手指在动,像是在拨弄什么东西。陆刃看不清他的表情,距离太远,天色也太暗,但能感觉到那个方向有一双眼睛正盯着这栋楼。
“他什么时候出去的?”陆刃问。
苏棠走到窗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葛朗台站在树下,周围什么都没有,但他站的位置很特别,正好是三棵树的中间,形成了一个三角形的缺口。
“他一直都在外面,”苏棠说,“从来没进过这栋楼。”
陆刃想起昨天见到葛朗台的时候,他穿的是一件深色的夹克,鞋子是新的,鞋底干干净净,一点灰尘都没有。在凶宅里走了那么久,鞋底不可能不沾灰。
除非他根本没走几步路。
赵铁柱在后头咳了一声,咳出一口血,血里面混着黑褐色的东西,像是凝固了很久的血块。他睁开眼睛,茫然地看了看四周,然后低头看见自己胸口上的血迹,愣了一下。
“我……我这是怎么了?”
“你被附身了,”苏棠说,“还记得吗?”
赵铁柱皱着眉想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我就记得我走到二楼,看见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穿着蓝色的工装,背对着我。我叫了他一声,他没回头,我就走过去拍他的肩膀……”
他顿住了,表情变得僵硬。
“然后呢?”苏棠问。
赵铁柱咽了口唾沫,声音发干:“然后他转过身来,脸是刘老三。他冲我笑了一下,说,赵哥,你不是说要给我们兄弟三个烧纸钱吗?四年了,怎么还没烧?”
走廊里忽然安静下来。
陆刃把窗帘拉上,走到赵铁柱面前蹲下,看着他的眼睛:“你还欠他们什么?”
赵铁柱低下头,很久没说话。窗外的光线越来越亮,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条长长的光带。灰尘在光线里浮沉,像是无数细碎的颗粒被搅动起来,落不下也散不掉。
“欠命,”赵铁柱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我欠他们三条命。”
苏棠看了陆刃一眼,什么都没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