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在我们南疆,每个女子成亲时,都会种下同心蛊。
情蛊入体,女子手臂会生出一朵九瓣红莲。
爱意绵长,红莲便娇**滴;若对方生异心,红莲便会一瓣一瓣变灰。
当年阿娘臂上的红莲变灰那天,阿爹将外室迎进了门,**了阿娘。
所以我很怕嫁人,直到裴铮以身挡剑,跪在雪地里求娶我。
万幸,我们成婚五年,他从边境小卒到位极权臣,我臂上的红莲始终艳若桃李。
上个月他大胜归朝,我却瞥见自己手臂上的红莲已经有一瓣变成了灰色。
我慌了神,疯了一般去查探他身边的蛛丝马迹,却一无所获。
直到今日宫宴,陛下塞给他一个娇弱怯懦的和亲公主。
裴铮连眼皮都没抬,冷言冷语地拒了赐婚。
可就在他转身的那一瞬,我臂上的红莲,竟在一息之间灰掉三瓣!
看着他眼底为保护那公主而刻意藏起的隐忍。
我终于明白,这五年自以为是的深情,不过是一场荒唐的大梦。
……
“陛下有旨,和亲公主初入皇城,受了惊吓,着裴铮裴大人,亲自护送公主回使团驿馆,好生安置。”
裴铮刚朝我伸出的手,就那么僵在半空。
他只顿了一瞬,便收回手,转身对那总管沉声应下:“臣,遵旨。”
没有一丝犹豫。
我下意识抬手,死死压住右臂的袖口。
衣料之下,那朵本就灰掉四瓣的红莲,在他转身走向偏殿的那短短几步里,又无声无息黯淡了半瓣。
偏殿门口,阿依慕正由侍女扶着,她身上那件异域风情的舞裙沾了**酒渍,发髻也散乱了,瞧着狼狈不堪。
她没有哭闹,只是苍白着小脸,在裴铮走近时,整个人才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仿佛受惊的小兽,在漫天风雪里,只认得他这一处归宿。
裴铮侧过身,挡在了风口。这个下意识的动作,替阿依慕隔开了宫道上来往官眷探寻的目光。
也隔开了我。
他没有看我,只吩咐亲兵:“去取一件厚实的斗篷来。”
我心口泛起尖锐的酸楚。
五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雪夜,他将我从刺客的剑下护在身后,自己生生挨了一剑。
后来又跪在漫天风雪里求娶我,也是这样为我挡去满城风言风语。
可如今,我站在原地,竟像个局外人。
有相熟的内监过来请安,提醒我:“夫人,时辰不早,该出宫了。”
我刚要开口说“等一等”,偏殿那头的阿依慕却忽然扶着门框,发出一连串压抑的轻咳。
裴铮立刻吩咐宫人,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备软轿,先送公主回驿馆。”
阿依慕连忙推辞,声音又轻又软,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惶恐:“不敢劳烦裴大人,我……我身份尴尬,自己回去便好。”
她嘴上说着不敢,脚步却像生了根,迟迟没有挪动。
那双怯生生的眼睛,只管小心翼翼地,觑着裴铮的反应。
“边境护送有旧例,公主安危,便是国之颜面。”裴铮的语气听不出任何私人情绪,“亲兵清道,驿馆之外,任何人不得靠近公主半步。”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
我看着他坦荡的神情,周密的安排,忽然觉得一阵刺骨的寒意。
他最可怕的地方,从来不是失控。
而是连偏心,都能偏得如此理所应当,如此不动声色。
阿依慕临上软轿前,竟还特意转过身,朝着我的方向,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
她眼圈微红,姿态谦卑得近乎无害。
可她偏偏就站在裴铮的身侧,像是被他亲手纳入羽翼之下,默认庇护的人。
那是一种无声的,胜利者的炫耀。
我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臂。
袖口下的皮肤,传来一阵细密的刺痛。我知道,那朵红莲,又灰了半瓣。
“裴铮。”我终于忍不住开口,“府中备了庆功家宴,大家都等着你。”
“阿依慕初入皇城,惊惧未定,今夜不宜无人照看。”他没有回头,声音隔着风传来,“家宴,改日吧。”
“可是母亲和妹妹都……”我提醒他。
“一位孤身入朝的公主,若在今夜出了差错,谁也担不起这个后果。”他的语气里,终于透出几分不耐烦,“桑落,你要懂事。”
懂事?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口又是一阵刺痛。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阿依慕因为轿夫脚下不稳,在轿中惊呼了一声。
裴铮几乎是立刻回身,伸手一把稳稳扶住晃动的轿厢。
那只手,修长有力,曾为我挡过刀剑,曾为我拭去眼泪。
此刻,却毫不犹豫地,护着另一个女人。
他头也不回地带着人,彻底消失在岔路的尽头。
我站在原地,最后一点力气仿佛被抽干。
右臂上,那朵原本艳丽的红莲,在这一刻,又干脆利落地灰掉一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