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那天，我妈赶了十二个小时的火车进城，给我送来一包粽子。
我不禁失笑：“妈，庭舟年年给你寄两盒粽子还不够吃？”
我妈一愣，看见了家里堆成小山的粽子礼盒，语气犹疑：
“闺女，是不是地址错了，我没收到过呀。”
我怔了怔，拿起那张快递单：“怎么会呢，明明……”
看清楚上面的内容时，我的话僵在嘴里。
那是老公沈庭舟资助的贫困生父母的地址。
我不死心地往下翻，三十份礼盒，没有一份寄给我妈。
恰在此时沈庭舟推门进来，见到我妈时，眉头不自觉地皱起。
“阿姨怎么来了？算了，笙笙今晚来吃饭，正好您去多做两个菜。”
八岁那年，我妈领养了父母双亡的沈庭舟。
他性子冷，不肯当面改口叫妈，却也曾红着眼悄悄对我说：
“若若，我长大要赚很多钱孝敬咱妈。”
可如今，他指使我**语气，却像吩咐一个保姆。
我妈局促地笑了笑：“行，那孩子爱吃什么，妈给你们做。”
我拉住她的手，开口时声音有点抖
“不用你做。”
……
似乎是没想到我会这么说，沈庭舟愣了愣。
他将手里的点心放下，城南那家我最爱吃的，来回至少一个小时。
“你又怎么了？”
我指着那一堆端午礼盒：“你每年送那么多礼盒，怎么没给咱妈送一份？”
“你别忘了，当年……”
没等我说完，沈庭舟拧着眉打断：“行了。”
“过去那么久的事，你非得天天提吗？”
看着他脸上厌烦的表情，我忽然愣住了。
这种神情，我很久没在他脸上见过了。
八岁那年，妈妈把沈庭舟带回家时，他就是这么一副死人脸。
那时候我不喜欢他，觉得他太冷，难相处。
直到我偷听到沈庭舟父母车祸身亡，只剩下我妈这么个父母旧友时。
愧疚感涌上心头，我主动把饭桌上唯一的鸡腿夹给他。
沈庭舟看了我一眼，将鸡腿上的肉撕了一半到我碗里。
“季若若，你不要可怜我。”
当天晚上，他拿着我的数学卷子，第一次主动和我说话，教我做题。
“季若若，你真笨，这题……”
从那天起，沈庭舟脸上的防备和疏离慢慢化了。
十八岁那年，高考放榜。
沈庭舟将京大的录取通知书推到我们面前。
生平第一次，我见他红了眼：“阿姨，若若，下半辈子换我来照顾你们。”
我们用一个十年捂热了这块冰。
如今又一个十年来了，我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又变回了这副模样。
沈庭舟似乎也意识到语气太重，正想开口时，电话响起。
是赵笙笙的专属铃声。
她拿着沈庭舟的手机设置的。
不像曾经皱着眉问我能不能别那么幼稚的沈庭舟。
那时的他只是无奈且纵容地看着女孩，任她胡来。
电话接通时，沈庭舟语气瞬间软了。
那头赵笙笙撒着娇，声音传出：
“哥哥，你给我做饭吃好不好？”
沈庭舟仿佛拿她没办法似的，立刻应了。
可我却想起，结婚七年来，他从来没为我下过厨。
哪怕是一碗我发高烧时，求着他做的清粥，也不曾被允许。
我告诉自己，他是人人敬仰的沈医生，这双手是用来拿手术刀的。
可如今，亲眼见到他毫不犹豫地挽起袖子，洗手作羹汤的样子。
我好像再也无法**自己了。
我妈小心翼翼地看了我一眼：
“庭舟就是心善，可怜那孩子家里困难，你别放在心上……”
没等我回答，沈庭舟声音冷了几分打断她：
“笙笙家里条件是不好，可她上进又争气，用不着别人可怜。”
我妈一顿，讪笑一声：“是，是。”
我看着他，不由得想起决定资助赵笙笙那天。
沈庭舟一眼挑中她，盯着小姑娘看了很久，眼睛很亮。
久到我忍不住在事后揣着真心，假意吃醋。
那时他笑着说：“我只是看她可怜。”
可如今我却忽然明白过来。
他看的，也许是曾经的自己。
一股从未有过的慌乱涌上心头，潜意识告诉我，赵笙笙不一样。
可我似乎，意识得太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