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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子时过后,裴铮才回来。
他踏进门,身上还带着一股极淡的香味。
那是驿馆里常点的那种西域奇楠香。
他像往常一样,走到我身侧,俯身替我解下肩上早已凉透的披风,温热的指腹擦过我冰冷的手腕。
“今夜是意外。”他低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安抚的疲惫,“委屈你了,等明日下朝,我陪你去城郊看梅,算是补上。”
我抬眼看着他。
神情依旧沉稳,那张曾让我无比心安的脸上,看不出半分愧疚。
可我只要一想到自己手臂上那灰了六瓣的红莲,就觉得这张深情的面孔比外面的风雪还要冷。
我抽回手。
“不必了,我累了。”
说完,我径直回了内室,和衣躺下,背对着他。
整整一夜,我没有再同他说一个字。
后半夜,腹中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坠痛。
冷汗瞬间浸透了我的中衣,我痛得蜷缩起来才恍然想起,这个月的月信迟了半月有余。
前几天乌嬷还笑说是不是有了身孕。
身侧的裴铮察觉到我的动静,猛地惊醒。
他翻身坐起,借着月光看见我惨白的脸色,瞬间变了神色。
“桑落!”
他连靴子都来不及穿,直接大步冲出内室,对着院外嘶声喊道:“传府医!快!”
府医很快赶来,施针,开药,折腾了近一个时辰。
裴铮亲自守在榻边,一勺一勺地喂我喝下安胎药。
府医说我体寒,他就用自己温热的手掌,一遍遍替我暖着小腹。
那动作,比从前任何一次都要小心翼翼。
帐顶的流苏在眼前轻轻晃动,我也有过一丝恍惚的动摇。
裴铮最**的地方,从来不是全然的冷漠。
而是他总能在狠狠伤了我之后,再给我足够逼真、足够细致的体贴。
让我忍不住怀疑,是不是对他太苛刻了。
“桑落,别胡思乱想。”他的声音带着通宵未眠的疲惫,“我心里,从始至终都只有你一个。别胡思乱想,好好养着身子,嗯?”
我静静盯着手臂,那六瓣灰色的莲花,没有恢复一丝一毫的颜色。
我正要闭上眼,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驿馆的内侍带着哭腔:
“裴大人!不好了!公主她……她夜里惊梦不止,高热呕血,醒来后谁也不认,只肯见您!太医都束手无策啊!”
裴铮脸色瞬间绷紧。
他下意识地将拍了我一下,像是在我面前,刻意维持着镇定与坦荡。
可那份欲盖弥彰,反而暴露了他更深的心虚。
“大人!公主从边境一路受惊,本就落下了旧疾,今夜哭着喊着说胡话,再这么闹下去,只怕会惊动宫里啊!”
裴铮猛地起身,披上外衣。
他俯身替我掖好被角,动作依旧轻柔。
“桑落,你听我说,此事若传入宫中,会牵连甚广。我必须亲自去一趟,安抚住她。”
我捂着依旧隐隐作痛的腹部,看着他,一字一句地提醒:“我昨夜,差点小产。”
他的动作只停滞了一瞬。
“府医就在府里守着,我让人二十四时辰看着你。”他沉声说,语气不容置疑,“天亮前,我一定回来。”
房门被轻轻合上。
臂上的红莲,在他踏出院门的那一刻,又灰掉了一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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