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陆红梅趴在泥水里,眼里只剩那张盖着红公章的纸,脸上的肉抽得厉害。
“这不可能!我妈明明拿户口本去人事科记了名!”
“记名算个屁。”
陆娇娇站在她跟前,话里全是讥讽,“没有这份原始证明,纺织厂的档案根本落不下来。你们**根,下辈子也进不去厂门。”
正屋的门帘被一把掀开。
王翠花从屋里冲了出来,肥胖的身子带起一阵风,伸手就往陆娇娇手里的纸上抓。
“小**!把证明给我!”
陆娇娇往旁边让了半步,避开那只沾满油污的胖手,顺手把证明塞回贴身口袋。
“抢公文?王翠花,你是不是嫌保卫科的饭不够吃,想进去蹲几年?”
王翠花扑了个空,脚底一滑,险些栽进水池里。
她扒住水池边沿,身上的肥肉气得乱抖。
“那是我们宝根的工作!你个绝户头凭什么霸占!”
“凭这是我爸妈拿命换来的。”
陆娇娇懒得再看她,转身走向旁边还没缓过劲的李大妈。
李大妈手里还攥着件没洗完的衣服,眼眶红红的,刚才那一场闹得她半晌没接上话。
陆娇娇放软了语气,嗓音仍旧清亮。
“李大妈,秋菊姐也是初中毕业,正愁找不到工作对吧?”
李大妈嘴里发干,只顾着点头。
“娇娇,你问这个干啥?”
“我这名额,不如让秋菊姐顶上。”
陆娇娇唇边带了点笑,“我马上要跟着贺延去大西北随军了,这名额留在我手里也是废纸。咱们两家这叫困难互助。”
大杂院安静下来,只剩风声刮过院墙。
李大妈手里的衣服掉回盆里,溅起一圈水花。
她嘴唇直哆嗦,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娇娇,你真愿意把这金饭碗给秋菊?”
“李大妈,进屋说。”
陆娇娇扶着李大**胳膊,直接进了**屋子。
门刚关上,里屋的布帘子掀开。
李秋菊刚从外头捡煤渣回来,脸上还蹭着两道黑灰。
她听见外面的动静,这会儿腿上没劲,扑通一声跪到陆娇娇面前。
“娇娇妹子,你真是我们家的大恩人!”
李秋菊眼泪一下滚出来,“我要是下了乡,我妈这身体肯定熬不住。以后你就是我亲妹子!”
陆娇娇赶紧托住她的胳膊。
“秋菊姐,你别这样,快起来。”
李大妈抹着眼泪,话里带着哽咽。
“娇娇,大妈知道你是个好孩子。这纺织厂的正式工,外面黑市上都炒到三百块了,还有价无市。你真愿意给秋菊,那是救了我们全家的命啊!”
陆娇娇拍了拍李大妈粗糙的手背。
“大妈,我爸妈刚走那几天,大伯一家连口水都不给我喝。是您偷偷塞给我半个窝窝头,这情分我记着。但这工作名额不能白送,不然街道办查下来,咱们都得吃挂落。得算您补偿我一点随军的盘缠,堵住外人的嘴。”
李大妈连连点头,转身走到床铺前。
她掀开破旧的褥子,从床板缝里抠出一个生锈的铁皮糖盒。
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沓叠得整整齐齐的钞票,还有几张花花绿绿的票证。
“娇娇,大妈家里穷,这几年勒紧裤腰带,也就攒下这一百块钱。”
李大妈把钱全塞进陆娇娇手里,又仔细捏起那几张票证,“这是秋菊她死去的爹,以前在部队当兵的战友寄来的。全国通用粮票,一共三十斤。大妈全给你。”
陆娇娇捏着那几张印着国徽的粮票,手上停了停。
在六十年代,地方粮票只能在本地用,出了城就是废纸。
全国通用粮票不一样,去哪儿都认,关键时候比钱还顶用。
去大西北那几天几夜的绿皮火车上,想吃口热乎饭,全靠这东西。
这三十斤全国粮票,比那一百块钱还金贵。
“大妈,这票太贵重了。”
“你拿着!”
李大妈半点不肯松口,“大西北苦啊,你多带点粮票傍身,别饿着自己。大妈只能拿出这么多了,委屈你了孩子。”
陆娇娇没再推辞,将钱和票妥帖地收进贴身口袋。
“大妈,叫上秋菊姐,带好户口本,咱们现在就去纺织厂人事科。”
半小时后,纺织厂人事科办公室内。
墙上贴着红底白字的生产标语,办公桌上放着绿色的铁皮台灯和一摞摞厚厚的档案袋。
人事科长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反复核对桌上的原始证明和两家的户口本。
“陆娇娇,你父母的事厂里很痛心。咱们厂有规定,名额不能私下买卖。你们这户口都不在一个本上,这手续不好办啊。”
陆娇娇站得笔直,声音清脆响亮。
“科长,您看李大妈家这条件,能买得起吗?我就是为了报恩。当初我爸妈刚走,大伯一家断了我的粮,是李大妈偷偷塞给我半个窝窝头,救了我一命。滴水之恩涌泉相报,这名额,我心甘情愿转给秋菊姐,响应**互助号召。”
科长听完,放下手里的钢笔,脸上的严肃松了些。
“好孩子,是个重情义的。既然有原始证明,你本人也同意,那就按规矩办。李秋菊,按个手印,明天来车间报到。”
李秋菊激动得浑身发抖,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哆嗦着手在入职表上按下了红手印。
办事员拿来一套崭新的蓝布厂服递过去。
“拿着,这是你的工作服。以后好好干,别辜负了人家的一片心意。”
李秋菊双手捧着那套咔叽布厂服,跟捧着宝贝似的,来回摸了好几遍,连连鞠躬。
中午时分,阳光正好。
大杂院里,王翠花正坐在门槛上,一边嗑瓜子一边冲着陆红梅骂骂咧咧。
“那死丫头就是虚张声势!等宝根发了工资,老娘非买二斤**肉,馋死她!”
她刚骂到这里,大门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李秋菊已经把那套崭新的蓝布厂服穿在了身上。
虽然有些肥大,但那片亮眼的蓝色,在灰扑扑的大杂院里格外扎眼。
她昂首挺胸地跨进院子,脸上的喜气压都压不住。
王翠花手里的瓜子掉在地上,眼珠子瞪得溜圆。
“李秋菊!你哪来的厂服!”
李秋菊下巴一抬,嗓门敞亮。
“娇娇妹子把名额转给我了,我现在是纺织厂的正式工了!明天就去车间报到!”
王翠花听完,半天没骂出声。
陆红梅尖叫一声,从地上窜起来。
“不可能!那是我**根的工作!陆娇娇你个烂了心肝的,你居然把工作卖给外人!”
陆娇娇慢条斯理地从李秋菊身后走出来,拍了拍身上的旧军装。
“那是我爸**抚恤岗,我想给谁就给谁。你们一家吸血鬼,连根纱线都别想沾。”
王翠花盯着李秋菊身上的厂服,脑袋里翻来覆去只剩一件事。
那可是三十二块五毛钱的铁饭碗。
是宝根娶城里媳妇的底气。
“宝根买那块上海牌手表,还欠着外债呢!指望发了工资还!你这是要**我们一家啊!”
王翠花捶胸顿足,嗓子喊得发劈。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陆娇娇半点不让,“你们大房自己作的死,自己受着。”
张大妈端着饭碗凑过来,看着快要背过气去的王翠花,撇了撇嘴。
“哎哟喂,红梅,还不赶紧掐人中?”
李婶子在旁边冷嘲热讽。
“掐啥人中啊,这是心疼那三十二块五毛钱的工资呢。也不想想,那本来就不是她们家的东西,**不足蛇吞象!”
王翠花只觉得胸口一阵剧痛,嗓子眼里翻上来一股腥甜。
“我的铁饭碗啊……”
王翠花两眼往上一翻,腿一软,嘴角渗出血丝,人直挺挺往后倒去。
“妈!你别吓我啊!”
陆红梅吓得魂都快没了,扑上**死抱住王翠花。
这时,贺延跨进了大杂院的月亮门。
他穿着笔挺的旧军装,肩宽腿长,脊背挺得很直。
常年带兵的人,站在那里就透着股硬劲。
他一进院,就看见地上乱作一团的母女俩,脸上没什么反应,只觉得碍眼。
看到陆娇娇,他那股冷硬才收住些,态度里多了几分纵着她的意思。
他径直走到陆娇娇跟前,从兜里掏出两张盖着鲜红公章的信笺纸。
“娇娇,街道办的介绍信开好了。”
陆娇娇仰起头,看着男人那张冷峻的脸,又看见他粗糙指骨间捏着的信笺纸,唇边的笑压不住。
“那咱们现在就去领证?”
贺延停了半拍,粗糙的大手握住她柔软的小手。
指腹擦过她掌心,他手上的力道收了收,又扣得更稳。
“走,去民政局领证。中午带你去国营饭店,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