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赵婆子盯着那只黑漆漆的枪套，一**瘫进泥水里，手脚并用地往后蹭。
贺延看着她，冷硬的下颌绷得发僵，“再敢踏进这院子半步，我送你去大西北吃沙子。”
王翠花吓得连气都不敢喘，双手捂着嘴，怕自己弄出半点动静。
“娇娇，我们走。”
贺延把军官证和配枪收回内兜，粗糙的大手扣住陆娇娇的手腕，带着她出了大杂院。
胡同里冷风一吹。
陆娇娇仰起脸，看着男人棱角分明的侧脸，唇边那点笑藏都藏不住。
“贺延，你刚才掏枪的样子真威风。”
“对付那种滚刀肉，讲道理没用。”
贺延把步子放慢，等她跟上来，“吓着你没？”
“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
陆娇娇的手指钻进他宽大的掌心，在他掌心里挠了一下。
贺延脚步乱了半拍，到嘴边的话又咽回去，耳尖很快红了。
他反手把那只作乱的小手扣住，扣得她再没法乱动。
两人一路走到东城区最大的国营百货大楼。
三层高的苏式红砖小楼，里面人挤着人。
玻璃柜台一排接一排，各式商品摆得满满当当，墙上刷着“发展经济，保障供给”的红字标语。
陆娇娇直奔二楼的布匹和日用品柜台。
柜台后头站着个烫卷发的售货员，正磕着瓜子跟旁边人闲聊。
“同志，麻烦拿一下那匹红色的的确良。”
陆娇娇指着货架最上面那匹鲜亮红布。
售货员眼皮都没抬，先把贺延那身旧军装从上到下看了一遍，翻了个白眼。
“那可是上海刚发来的的确良。一尺一块二，还要外加三寸细布票。你们买得起吗？”
贺延脸上那点温和没了，肩背绷起，抬脚就要上前。
陆娇娇按住他结实的小臂，把人拉到自己身后。
“买不买得起是我们的事。你这服务态度，对得起胸口那枚*****的徽章吗？”
陆娇娇嗓音清脆，柜台前后都听得清清楚楚。
售货员当众没了脸，把手里的瓜子壳往地上一扔。
“哟呵，一个穷当兵的带个村姑，跑这儿充大头蒜来了？没有布票就赶紧滚，别弄脏了柜台！”
周围买东西的人纷纷停下脚步，对着这边指指点点。
贺延胸膛起伏得厉害，垂在身侧的手收了又松。
他这辈子受点白眼无所谓，可他绝不许别人作践他媳妇。
“闭嘴。”
贺延压着火，只丢出这句话。
“怎么着？还想**啊！”
售货员扯着嗓子喊起来，“保安科呢！有人来百货大楼捣乱！”
陆娇娇冷笑，从贴身口袋里掏出那块洗旧了的军绿色手绢。
她解开手绢，抽出十张崭新的大团结，“啪”地拍在玻璃柜台上。
紧接着，她又从那沓花花绿绿的票证里，挑出两张盖着西北军区红公章的**布票，并排压在钱上。
“看清楚。这是什么票。”
陆娇娇半点没让。
售货员刚才还嚣张的表情卡在脸上，眼睛粘着那两张**布票，嗓子堵住了，半句话也接不上。
旁边懂行的顾客一下子议论开了。
“哎哟，那是军区**票！不用排队，全国通用的硬通货！”
“这军官级别绝对不低啊，这售货员今天算是踢到铁板了。”
售货员脸上青一阵红一阵，额角汗都出来了。
她赶紧换上笑脸，腰都快弯到柜台下面去了。
“哎呀，**同志，真对不住！是我有眼无珠，我这就给您拿布！”
“晚了。”
陆娇娇下巴微抬，“把你们主任叫来。我倒要问问，国营商店的柜台，什么时候成了你家开的了。”
售货员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同志，您大人有大量，饶了我这回吧。我上有老下有小，这份工作不能丢啊！”
“行了，别在这号丧。”
陆娇娇懒得跟她废话，“按我说的拿东西。手脚麻利点。”
“是是是！您吩咐！”
售货员擦了把额角，赶紧拿出皮尺。
“红色的的确良，给我扯一身衣服的量。再拿两对印花搪瓷盆，两个红双喜暖水瓶。”
陆娇娇一张张往外拍票证，“工业票，细布票，全在这。”
售货员慌里慌张地把东西往柜台上搬。
贺延站在陆娇娇身后，看着小媳妇就这么挡在自己前头，明明个头不高，腰背却挺得直，替他挡住那些难听话，心里那股热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这辈子习惯了冲锋陷阵，习惯了流血不流泪。
头一回有人这样护着他，明明自己也没多大本事，还偏要把他拦在身后。
“同志，再拿一盒友谊牌雪花膏。还要那条**绳。”
陆娇娇指了指玻璃柜台角落。
售货员赶紧把一盒包装精美的雪花膏和一条鲜艳的**绳递出来。
“一共三十八块五毛，外加布票工业票。”
售货员双手接过钱票，恭恭敬敬地找了零。
贺延上前一步，单手拎起那两个沉甸甸的暖水瓶和搪瓷盆，把布料夹在腋下。
“走吧。”
贺延语气低了些。
两人走出百货大楼，外头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冷风一吹，陆娇娇裹紧了身上的旧军装。
“买这么多东西，不过日子了？”
贺延垂眸看着她，话里没有责怪，全是纵着她。
“这可是咱们的结婚行头，一辈子就一次，不能委屈了。”
陆娇娇把找回的零钱和票证仔细包好，贴身揣进怀里。
贺延脚步停住，半天没往前走。
结婚行头。
这话在他耳边绕了一圈，落到心里，烫得他有些发怔。
“娇娇。”
贺延停在胡同口的避风处，把手里的东西放在地上。
陆娇娇转过身，看着他。
“怎么了？”
贺延没说话，从兜里摸出刚才买的那条**绳。
他上前一步，高大的身躯替她挡住胡同口灌进来的冷风。
粗糙又带茧的指腹擦过她耳边的碎发，动作笨拙，却小心得很。
“媳妇，今晚把钱票藏严实，院里有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