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缕黑气遁走之后,两人再没碰上什么怪事。
阿贵却说,正因为太平静,才不对劲。
“那掌柜的,吃了个哑巴亏,不可能咽下去。”阿贵一边赶路一边说,“他在道上混了这么多年,肯定有后手。”
“所以?”陆星阑问。
“所以俺觉得,”阿贵放低声音,“咱们得先下手为强——找出那家‘长兴商号’,看看他们到底在收什么。”
长兴商号。
就是告示上那个悬赏“计姓血脉”的商号。
陆星阑没说话,只是加快了脚步。
两人在城里蹲了两天,总算摸清了门路:长兴商号收货,不走明路。他们旗下有十几家当铺,专收“星石”和“旧物”,收货的人不问来路,只看成色。其中最大的一家,就开在城南,挂着“长兴当”的招牌。
入夜,两人翻上了当铺对面的屋顶。
阿贵趴在屋脊上,压低声音:“你看那后院,天天有人进出,可没见往外运过一件大东西。收货的钱流水一样地花出去,东西呢?总不能都吃了。”
陆星阑没说话。他盯着后院那扇半掩的门,忽然想起车马行里那口铁箱子。收货收的是石头,藏的是箱子——这两者之间,怕是隔着一条人命。
“都藏在地窖里了。”陆星阑盯着当铺后院,“你看见那棵石榴树没有?树底下那块青石板,颜色比别处新。”
阿贵顺着看过去,果然——青石板上,还沾着几星新泥。
“你那个眼神好的毛病,”阿贵忍不住嘀咕,“到底是啥路数?”
“天生的。”陆星阑说着,猫着腰,顺着屋脊摸了过去。
当铺后院,那棵石榴树底下,果然有个地窖。门上了三道锁,锁孔里却沁着一层极淡的黑气。
陆星阑蹲在墙根,闭眼,把刚凿开的那条“缝”又撑了开来。
星力很弱,但够用。他“看见”地窖里的东西——满满当当,全是石头。绝大多数是假的,空壳子上描着星纹,粗制滥造。
只有一样东西,在地窖最深处,泛着与他怀里残片一模一样的光。
“就是它。”陆星阑睁开眼。
阿贵撬锁的手艺不错,三道锁,半盏茶工夫就开了。
地窖里昏暗潮湿,一股陈年土腥味扑鼻,还夹杂着一丝说不清的、若有若无的铁锈气。
铁锈气。陆星阑蹲下来,吸了吸鼻子。这味道他熟——苍冥宗后山那口井边,常年就飘着这种味儿。他不动声色地握了握拳,没说话。阿贵拿火折子照了一圈,忍不住“咦”了一声:“这么多石头,全是假的?”
“九成九是假的。”陆星阑蹲下来,随手捡起一块掂了掂,“描纹的功夫倒是下了血本——光这些空壳子,描一块就得小半天。他们费这么大力气造假,图什么呢?”
“图啥?”
“图个名正言顺。”陆星阑站起身,往地窖深处走,“你想想——成车成车的‘星石’进进出出,谁见了不觉得是正经生意?可要是这些石头都是假的,那他们真正运进运出的,就是别的东西了。”
阿贵脸色一变:“你是说,这些假石头是打掩护?”
“正是。”陆星阑的声音从地窖深处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而且你看——这些假石头,纹路描的,全是同一种图样。”
他蹲在地窖最深处,从一口落了灰的木箱底下,抽出一卷灰扑扑的皮子。皮子边缘毛糙,像是被谁从一张大图上,硬生生撕下来的一块。
可它一入手,陆星阑就愣住了。
他掏出怀里的残片,把皮子往残片断口处一拼。
严丝合缝。
“阿贵。”陆星阑的声音有点发干,“这皮子……是图。”
“图?”
“是星图的一块。”陆星阑把皮子按在残片上,指尖描过拼合处的纹路,“你来看——这块拼上去,那道裂缝,就完整了。”
三块拼在一起,那张图,终于现出了全貌。
中间一道黑漆漆的裂缝,从上到下,贯穿整张图。裂缝的北端,画着一片荒原;南端,是一道深渊。图上没有字,只在裂缝旁边,用极淡的笔迹,画着一个小小的圆圈。
“这圆圈是啥?”
陆星阑盯着那圆圈看了很久,忽然说:“是入口。”
“啥入口?”
“幽冥渊的入口。”陆星阑的声音低下去,“画这张图的人,把路都标好了。”
阿贵沉默了一下:“你咋知道这是幽冥渊?”
“因为这裂缝,跟我爹娘留给我的那半行字,对上号了。”陆星阑抬起头,“阿贵,你见过幽冥渊吗?”
“俺没见过。”阿贵闷声说,“俺师父见过。他说,那是一个人进去了,就出不来的地方。”
陆星阑把图重新卷起来,指尖在那道裂缝上停了一下:“出不来也得进去。这图既然画到我手里,就没打算让我绕开它。”
两人原路翻出当铺,连夜出城,才敢停下来。
城外破窑里,陆星阑把拼好的星图摊开,借着月光,一寸一寸地看。
“阿贵,”他忽然问,“你师父当年去北境,是去干嘛的?”
阿贵愣了一下:“俺……俺不知道。师父走得急,只留下一句话,说是接了一趟‘护送’的活,送一个人去幽冥渊。”
“护送一个人?”
“嗯。那人是谁,师父没说。师父只说,那人身上,揣着一卷跟‘星’有关的东西。”阿贵挠了挠头,“俺那时还小,也没多问。”
陆星阑的指尖,停在图上那个小圆圈上,慢慢收紧。
“那会儿俺才十一。”阿贵的声音低下去,“师父走的那天,天阴沉沉的。他蹲下来,把俺头顶的头发揉乱了,说:‘阿贵啊,这趟要是俺回不来,你就往北走。’俺当时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问他为啥非要接这趟活。师父叹了口气,说——‘因为有人,替咱们这一脉的人,在北边等着呢。’”
陆星阑静静地听着,没插话。他忽然发现,阿贵说这些的时候,声音里没有恨,只有一点很淡的、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他这二十年,一直在等一个答案,又怕答案真的来。
“等着?”陆星阑抬起头,“等什么?”
“俺不知道。”阿贵摇摇头,“俺就记得,师父那句话,俺记了快二十年,到现在也没想明白。”
夜风从窑口灌进来,把那张星图的边角,吹得猎猎作响。
陆星阑握着图,久久没有说话。
他忽然明白了。**娘进幽冥渊,或许跟阿贵师父送的那个人,是同一件事。而阿贵师父那句“有人替咱们等着”,或许等的,正是他手里这张图。
这张图,兜兜转转,最后落到了他手里。
像是……有人在等着他捡起来。
“阿贵。”他忽然问,“你师父护送的那个人,你师父有没有提过,他长什么样?”
“俺……俺哪记得。”阿贵皱着眉想了想,“俺就记得师父说过一句,说那人,身上带着一块……很奇怪的玉佩。”
“玉佩?”
“嗯。师父说,那人到死都攥着那块玉佩,说是他儿子给他的。”阿贵挠了挠头,“俺当时还想,那人怪有意思的,出远门还带儿子的东西。”
陆星阑的手,猛地攥紧了。
那块玉佩,他也有。**娘留给他的。
他低下头,看着拼好的星图上,那道裂缝尽头的小圆圈。
幽冥渊。
“阿贵,”他忽然开口,“你师父护送的客人那块玉佩,你还记得长什么样吗?”
阿贵皱眉想了想:“俺就记得……那玉佩是圆的,中间镂空,跟个……跟个磨盘似的。对,跟磨盘一样,中间还画着一圈一圈的纹。”
陆星阑的手,猛地攥紧了。
他脖子上挂着的那块玉佩——圆的,中间镂空,画着一圈一圈的纹。
和**娘留给他的那块,一模一样。
夜风灌进破窑,吹得他后背发凉。他忽然觉得,自己手里这张图,不是图。
是有人,一步一步,引着他往那个地方走。
他把星图慢慢折好,又解开衣领,把脖子上那块玉佩摘下来,放在掌心看了很久。
圆形的玉佩,中间镂空,刻着一圈一圈的纹路。他在灯下转着看了几圈,忽然“咦”了一声——那纹路的走向,竟和星图上那道裂缝的走势,隐隐吻合。
他想起老赵头那句话——“捡你那天,你怀里就揣着两块东西。”一块是残片,一块是玉佩。**娘把这条路的入口,一样一样地,藏进两样东西里,像是早就算好了,早晚有一天,会有人把它们凑到一起。
“阿贵。”他忽然开口,“你师父护送的客人,是往幽冥渊送东西的?”
“是啊。”
“那他送的东西,”陆星阑攥紧玉佩,“说不定,就是为打开幽冥渊而用的。”
“啥?”
“我说不清。”陆星阑摇摇头,“我就是觉得——我爹娘、你师父、还有我手里这块玉佩和这张图,像是……都奔着同一个地方去的。”
“阿贵。”他哑着嗓子说,“明天,出发去北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