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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朕的大明 纸糊的夜 2026-08-23 13:08:43

队伍走了大半个下午,日头偏西时歇在一处土坡后头。
高得功派了哨。溃兵们散开来找水找柴,有人蹲在沟渠边捧着喝,泥水从指缝里漏。那几个南来的难民没走远,在坡下拢了一堆火,挤着取暖。天闷热,午后一场雨没下下来,全压在云里头,风一动,土腥味灌满鼻腔。
朱慈烺坐在坡顶一棵歪脖子槐树底下。周谳蹲在旁边,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
纸是那几个难民里头一个识字的后生翻出来的,说是济南府城里传抄的邸报残页,走了几百里带到这儿。高得功接过来不认字,递给了周谳。
周谳展开看了半晌,走到朱慈烺跟前。
纸上写得清楚。五月十五,福王朱由崧于南京即皇帝位,以明年为弘光元年。
****。老汉只说了个大概,这张纸把事情坐实了。
朱慈烺把纸还给周谳。手指在膝盖上压了压,指甲盖发白。
弘光。
这个年号他太熟了。翻南明史翻到这一段总是最快的,因为翻过去就是扬州,就是嘉定,就是一页一页的人命。
福王朱由崧。这个人坐龙椅的日子拢共不到一年。马士英拥立有功,把持朝政。阮大铖起复,掌兵部。东林一脉被清洗。联虏平寇的国策定了下来,联合满清去打李自成。把狼引进来赶虎,虎没赶走,狼进了门。
四镇军阀,高杰据徐州,黄得功据滁州,刘良佐据凤阳,刘泽清据淮安,各占一块地盘,**一道旨意调不动一个。弘光元年五月,清军渡过长江,南京城门从里头打开,弘光被俘,押到北京杀了。
从**到**,一年。
这一年里头,扬州十日,嘉定三屠,江阴八十一日。弘光**覆灭的时候,江南要拿几十万条人命来填。这些字眼在书上翻过去是几行墨,在他脑子里是血。他得赶在这些事前头。
这些念头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快得像翻书。他没法跟任何人说。周谳只知道他胸中有沟壑,不知道这些沟壑是从几百年后翻出来的。
可最让他心寒的在别处。
弘光**坐的是福王的位子。福王的帝位来路,说好听了叫伦序当立,说难听了就是抢的。他是万历的孙子、**的堂兄,按宗法继承顺序排在后头。南京朝臣立他,一半因为他人在淮安离得近,一半因为他手里没什么势力,好拿捏。
一个来路不太正的帝位,最怕什么?
最怕一个来路更正的人出现。
太子还活着。**的嫡长子,名正言顺的皇太子。只要他到了南京,亮出身份,福王的帝位就悬了。
那弘光朝臣会怎么做?认他?
不会。
历史上,南太子案、北太子案,两个太子先后出现,都被弘光**判成了假的。认了太子,福王往哪儿摆?拥立福王的马士英、阮大铖往哪儿摆?朝堂上站了一排从龙之臣,谁愿意把自己换下去?
他们会说,这个太子是假的。找人来指认,说真的太子已经死了,死在北京城破那天。然后把这个假太子关进牢里,或者弄死。
真太子到了南京,反成了假太子。
这才是他最怕的。
他手里有什么?遗诏,玉佩。够不够?
不够。到了南京,马阮说他是假的,他拿什么自证?遗诏可以说是伪造的,玉佩可以说是偷来的。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带着五六十个破甲溃兵,在南京城门口说自己是皇太子,谁信?
“殿下。”
周谳在他身边坐下。天色暗了,远处有雷声从山后头滚过来,闷闷的。
“南边立了新天子,殿下打算怎么办?”
朱慈烺没立刻答。他看着南边。天压着,灰蒙蒙的。
“你怎么想?”他反问。
周谳的手按着刀柄,沉默了一会儿。
“殿下是**嫡长子,大明正统。福王虽立,论宗法,论名分,都压不过殿下。”周谳说,每个字都实,“依卑职之见,殿下应当速速南下,直入南京,亮明身份,奉太子正位。福王来路有亏,南京朝臣里未必没人心里有数。殿下到了,旧臣义士自然来归。”
他说得笃定。锦衣卫出身的人,在法理名分上算得清楚。太子在,正统就在。这是他认的理。
朱慈烺摇头。
“到了南京,他们认我么?”
周谳一愣。
“殿下是嫡长子,谁敢不认?”
“敢。”朱慈烺说,“弘光的帝位是马士英拥立的。我到了南京,马士英认我,他算什么?拥立福王的功劳变成什么?阮大铖掌兵部,我到了,他往哪儿搁?朝堂上站了一排从龙之臣,谁来给我让位子?”
周谳的嘴动了动,没接上来。
“他们会说我是假的。”
这句话一落,周谳的手从刀柄上松了。他看着朱慈烺的脸,看了许久。
“殿下怎么知道他们会这么干?”
朱慈烺沉默了一瞬。
“弘光**立福王,没有立太子。这中间的分别,你想想就明白。他们要的是好拿捏的藩王。真太子去了,反倒碍眼。”
周谳低头想了半晌。他是锦衣卫,见过诏狱里多少翻云覆雨的手段。太子说的这些,不是没有道理。帝位之争,从来不见血才怪。
“可殿下若不去南京,”周谳又抬眼,“正统之名,空悬无用。殿下手里的遗诏、玉佩,搁在荒野里和搁在南京朝堂上,分量不一样。”
这话有道理。朱慈烺看了他一眼。周谳是个直人,可直人不代表没脑子。
“正因为分量不一样,才不能白白送上去。”朱慈烺说,“到了南京,遗诏玉佩就是他们手里的东西。认与不认,由不得我。留在南京外头,这些东西还在我手里,由不得他们。”
周谳的眉头皱起来,又松开。
“那殿下的意思是?”
“先不进南京。”
朱慈烺看着南边。天黑透了,什么也看不见。远处坡下的火堆在风里晃。
“往南京方向走,到了南京外围先停下来。打探虚实,建立联络,同时继续收人扩班底。”
他顿了顿。
“南京的旧臣,不全是马阮的人。有心里向着太子的,有中间动摇的,有被排挤在外的。这些人得一个个寻。我不能光着身子去南京,得有**。兵也好,人也好,名声也好,总得有一样拿得出手的东西,到了南京才有人替我说话。
名声这东西,眼下他一点没有。一个下落不明的太子,跟一个死人没两样。要让人知道他活着,还得让人信他是真的。这得靠做的事,不能光靠嘴。一路上收人、避祸、立信,都是在攒这个名声。等攒到一定地步,南京自然会有人来寻他。”
周谳听着,眉头慢慢松开。他跟了太子这些天,看过他赌清军斥候走大路,看过他说出神枢营的底细。这个人算得深,算得远。
“可殿下,”周谳还是问了一句,“若迟迟不入南京,弘光**坐稳了怎么办?”
“坐不稳。”
朱慈烺说得很平。
“弘光坐不了多久。”
周谳又看了他一眼。这话太笃定了。可他想起太子说过清军斥候三日过河,三天后大路上果然有了**。
“多久?”
朱慈烺没答。他不知道该怎么说“一年”。这个数字太具体了,说出来没法解释。
“不会太久。”他说。
周谳没再追。他收好了邸报残页,站起来,点了点头。
高得功蹲在不远处啃干粮,听了个大概。他是行伍老粗,朝堂上的弯弯绕绕听不太明白,可“不进南京”那几个字听清了。
“殿下不进南京?”他抹了把嘴,“那弟兄们往哪儿走?粮还够两天。”
“往南走。”朱慈烺说,“不进城,沿着南京外围走。打探消息,收人,找粮。”
高得功嚼着干粮想了想。
“也行。进城了反倒麻烦。城门口盘查严,弟兄们这身破甲进不去。在外头反倒自在些。”
他是务实的人。进城要粮要钱要打点,他们一样没有。不进城,反倒松快。
周谳也没再反对。他心里还有疑问,太子怎么知道弘光坐不了多久?可这些天下来,他学会了一件事:太子说的话,往后会应验。
“那就这么定。”朱慈烺说。
风从南边吹过来,裹着土腥味。远处雷声滚了两下,闷闷的,像在山后头打鼓。
千里之外。南京。
武英殿上,新**的朝议议到了太子的事。
“皇太子自北京城破后下落不明,恐已遇害于贼手。”兵科给事中奏道,“臣以为,当追谥太子,以安先帝在天之灵,以定**法统。”
弘光帝朱由崧坐在龙椅上。他四旬年纪,面相福厚,**不过月余,龙袍穿在身上还不大习惯,总拢着袖子。
太子的事,朝臣们议过几次了。北京城破,**帝殉国,太子被李自成所俘。此后大顺军败退出京,太子便没了消息。有人说死于乱军,有人说被清军拿了,有人说趁乱逃了出来。
没有准信。
首辅马士英的意思,没有准信,就当太子已死处置。追谥太子,以绝念想。
这话听着是为先帝着想,里头的算盘朝堂上都听得明白。福王已立,帝位已定,太子的生死已经不只是皇家私事,是关系到**根基的大事。太子若活着,福王的帝位就多一层阴影,一个嫡长子在那儿戳着,藩王出身的皇帝坐不安稳。太子若死了,一切名正言顺,从龙拥立的功劳也落得实在。
马士英要的就是这个实在。他拥立福王,赌的就是这一把。太子一日不死,他这把就一日悬着。
朝堂上没人公开反对。站了一排从龙之臣,谁的乌纱帽都系在这把上。
有几个人心里存了疑,没吭声。在这个朝堂上,说什么不要紧,要紧的是马士英怎么说。
弘光帝拢着袖子,听完了奏报,点了点头。
“准。”
一个字。太子的生死,就这么定了下来。
朱慈烺不知道南京朝堂上这些事。但他知道会有这些事。
他坐在土坡后头,手伸进袖口,摸到了那块玉佩。温润的玉面上有一道细纹,是**帝生前佩了多年磨出来的。
父皇留给他的。也是留给他的凭信。
可光有凭信不够。
他得活着。得有兵,有人,有声望。得让南京那些人心甘情愿地站到他这边来。得让天下人知道,他是真真正正的**嫡长子。
可这一切的前提,是他得先活着。活着,才有得谈。
次日天没亮,队伍就动了。方向往南偏了些,顺着山道走,不再直奔南京。高得功在前头探路,周谳跟在朱慈烺身侧。溃兵们拖着步子,脚上的泡叠着旧茧,走起来闷闷的。
天灰蒙蒙的。雷声远了,风里还裹着土腥味。
朱慈烺走在队伍中段。袖口的玉佩贴着手腕,凉的。
他们会说他是假的。
他攥紧了玉佩。
那他就让他们不得不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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