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哐当”一声巨响。
两扇破木门砸在泥地上。
扬起的草木灰混着雪沫子,直扑进屋。
“咳、咳咳咳……”二妹苏念捂着脖子剧烈咳嗽,眼泪刷地冒了出来。
沈清秋正把一个破碎花包袱皮往破草席底下塞。
指尖瞬间僵死。
包袱边缘粗糙的麻布勒着手掌,刮得生疼。
风夹着暗红色的冰碴子,顺着空荡荡的门洞往屋里灌。
门外站着那个男人。
他那件破狗皮大衣冻成了硬壳。
下摆滴里搭拉往下掉着红色的冰水,砸在门槛上。
那股刺鼻的铁锈味,比刚才那碗野菜汤里的耗子药还冲。
沈清秋呼吸停滞。
胸腔里像塞了块带碴的冰。
这不可能。
她脑子里嗡嗡作响。
就他那被劣质散装白酒泡糟了的破身板,进山连半个时辰都活不下来。
可眼前这人,站得稳稳当当。
他手里那把泛着冷光的猎刀,“啪”的一声,刀背磕了一下残存的半截门框。
“聋了?”陆渊嗓音嘶哑,喉结上下滚了两圈。
像吞了把粗沙子。
“赶紧的,生火。”
沈清秋咽了口唾沫,干涩的喉咙发出微弱的吞咽声。
她缓缓抬起头,视线越过陆渊宽阔的肩膀。
瞳孔骤然缩成针尖大小。
门外那片雪地,染得像块烂猪肝。
那滩暗红色的尽头,趴着一座小山包一样的黑疙瘩。
上面覆着一层粗硬的黑毛。
半拉脑袋烂得看不出本来面目,白花花的脑浆混着血水冻在地上。
黑**。
沈清秋腿肚子发软,后背死死贴住冰凉的土墙,才没跌坐在泥地上。
墙皮上的黄泥渣子扑簌簌往下掉,落在她肩膀上。
“姐、姐……”苏念往后缩着身子,双手胡乱抓着沈清秋的袖口。
“那、那是啥玩意?他、他咋把这东西弄回来的?”
苏念牙齿打颤,舌头直打结。
夏萤缩在炕最里头,小手死死揪着破棉絮。
鼻尖冒出一层细密的白毛汗。
那双黑漆漆的眼珠子死盯着外面那头烂熊,又转回陆渊身上。
陆渊站在门外,两脚有点发飘。
右边膀子一阵阵抽搐着疼。
刚才生拉硬拽那三百多斤的玩意,肩膀那块肉绝对拉伤了。
他暗骂这破身体不中用,随便用点力就想**。
陆渊换了只手拿刀。
左手大拇指按住右肩使劲揉了两下,眉头皱成个川字。
“杵在那下崽啊?”陆渊没好气地催促。
冷风顺着脖颈子往里钻,冻得他膝盖骨泛酸。
“去灶房拿盆!把外面这玩意收拾了,今晚吃顿带荤腥的。”
这破锣嗓子在风里飘散,震得屋里三个女人同时抖了一下。
沈清秋死死**身后的墙皮,指甲缝里塞满了泥灰。
她盯着陆渊那双泛着血丝的眼睛。
这男人以前看她,眼底全是淫邪或者暴戾。
但现在,那双眼睛像深冬的寒潭,冷得不透光。
甚至透着股野兽般的杀气。
他换了个人似的。
“当、当家的……”沈清秋嗓子眼发紧。
硬生生挤出一丝讨好的轻颤,“这、这熊……哪来的?”
她手心里全是冷汗,滑溜溜的。
“路上捡的,你信?”陆渊嗤笑一声。
嘴角扯动,脸颊上冻开的口子绷出血丝,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他没那个闲工夫跟这帮腹黑反派演戏。
“少废话,快点拿东西出来接血,一会冻瓷实了没法剥皮。”
苏念咽了口唾沫,松开沈清秋的袖子。
手悄悄往枕头底下摸,那里藏着一把生锈的剪刀。
“你少唬人!”苏念声线劈叉,带着破音,“就你?你能打死黑**?”
“你连隔壁王麻子家的瘸腿狗都踹不过!”
陆渊撇了她一眼。
那眼神轻飘飘的。
苏念却感觉脖子上缠了条毒蛇,摸剪刀的手登时僵在半空。
“去拿盆。”陆渊懒得争辩,声音往下压。
屋里没人动。
空气仿佛冻住了,只能听见雪片子打在破窗户纸上的“啪嗒”声。
沈清秋咬着下嘴唇,口腔里漫出一丝腥甜。
她盘算了一下午的逃跑计划,全乱套了。
这男人不仅带喘气地站在这,还拖回来一头能要了村里老猎户命的猛兽。
要是让他发现草席底下那半袋准备跑路用的棒子面。
沈清秋不敢往下想。
她扯出一个生硬的笑,腿脚发木地往前挪了半步。
“小念,听当家的,去、去灶房端那口铁锅出来。”
“姐!”苏念急了,一跺脚,鞋底扬起一片灰。
“去!”沈清秋猛地回头,凌厉地瞪了二妹一眼。
苏念不甘心地咬着牙,磨磨蹭蹭往灶房方向走。
眼角余光一直死死防着陆渊的动作。
角落里的夏萤突然吸了吸鼻子。
小丫头稚嫩的嗓音显得扎耳:“他身上的味儿不对,没酒气,全是血渣子味。”
陆渊低头闻了闻自己。
那股熊血混着汗液的腥臊味,直冲天灵盖。
他嫌恶地皱了皱鼻子,抬起冻红的左手,扒拉了一下额前结冰的头发。
这一动,又扯到拉伤的肌肉。
“嘶,真要命。”他小声嘟囔。
沈清秋把这细微的动作看在眼里,心里七上八下。
他受伤了?
这个念头刚冒尖,就被陆渊接下来的动作生生掐灭。
陆渊根本没在乎她们那点防备。
他把猎刀在狗皮大衣的下摆上随便蹭了两下。
刮掉刀刃上冻结实的碎肉和白毛。
刀身借着微弱的雪光,划过一道幽蓝。
“磨叽。”陆渊吐出俩字。
他转身,迎着刺骨的西北风,踩着积雪走向那头黑**。
**底踩在冻硬的雪面上,“咯吱咯吱”直响。
留给三个女人的,是一个宽阔、带着厚重压迫感的背影。
沈清秋死死扶着门框。
木刺扎进指肚,渗出血珠子也不觉得疼。
她看着陆渊走到那座肉山前,干脆利落地一脚踩在熊爪上。
刀尖精准地顺着下颌处的皮**隙扎了进去。
没带半点犹豫。
这利落的手法,哪是个连鸡都不敢杀的窝囊废。
沈清秋感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凉气顺着脊梁骨往上爬。
灶房里传来铁锅磕碰地面的闷响。
苏念端着豁口的大黑锅走出来,看到门外那血腥的一幕,脸色唰地白了。
“姐……”苏念哆嗦着凑到沈清秋耳边,声音抖得像筛糠。
“咱、咱那碗野菜汤里的药,他、他真没喝下去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