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二天一早,沈蘅又去了账房。
这次不是空手去的。她让青萝装了一碟腌萝卜——就是前天早上吃的那种,脆生生的,咸里带甜。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但周嬷嬷那种人,送贵的她不会收,送自己腌的咸菜反而不好拒绝。
账房里还是老样子。周嬷嬷坐在长桌前翻账本,左手边放着一杯白水,右手边搁着一个咬了半口的杂粮馒头,馒头上嵌着几颗红枣,大概是早饭。看到沈蘅进来,她把馒头往旁边挪了挪,站起来行礼。
“沈姨娘。这个月的新账还没出来,旧的已经核完了。”
“不是来查账的。”沈蘅把那碟腌萝卜放在桌上,“院子里腌多了,吃不完,给嬷嬷尝尝。按规矩,各院之间送吃食不违规吧?”
周嬷嬷看了那碟萝卜一眼,又看了沈蘅一眼。她心里在想什么沈蘅听得清清楚楚——“送萝卜?这倒新鲜。不送点心不送茶,送腌萝卜,不是来拉关系就是来问事的。不过腌萝卜确实不算违例。”她伸手把碟子接过去,放在长桌一角。
“多谢姨娘。姨娘有什么事就问吧。”
沈蘅笑了一下。跟聪明人说话省力气。她在凳子上坐下:“我想查一笔旧账。不是蘅芜苑的,是府学的。以前林姑娘每月给府学送药材,这笔采买是谁经手的?”
周嬷嬷没有翻账本。她直接回答:“赵嬷嬷经的手。账上有记录,每月月初从账房支五两银子,买党参、黄芪、当归各若干,送到府学。去年正月到今年七月,一共十九笔,合计九十五两。七月的还没到日子,所以实际支出九十两整。账面上每一笔都有赵嬷嬷的签章,但采买单据不全——十九笔里只有十一笔附了药铺的收据,另外八笔只有赵嬷嬷自己写的条子。”
她不用翻账本就能把数字精确到两。沈蘅忽然理解了采买婶子那句“油盐不进的老倔驴”是什么意思——这种人你没办法糊弄她,因为她把所有东西都刻在了脑子里。
“只有条子没有收据的那八笔,”沈蘅问,“金额上有什么规律吗?”
周嬷嬷看了她一眼。这一眼比刚才多了点东西——不是戒备,是意外。她在想——“她问金额,不先问药去了哪儿,倒先问账上的漏洞。这姨娘懂查账。”
“有。”周嬷嬷翻开一本旧账,手指点在某一页,“有收据的十一笔,每笔都是五两整。没收据的八笔,有三笔是五两,有两笔是七两,有三笔是十两。金额越大越没有收据。而且——”
她停下来,似乎在判断接下来的话该不该说。沈蘅等了她几秒,没有催。
“而且那三笔十两的,日期都在最近半年。今年二月一笔,四月一笔,六月一笔。隔一个月一笔,金额从五两涨到十两。银子越支越多,收据一张没有。”
沈蘅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隔月一笔十两,没有收据,赵嬷嬷签章。半年之内,光府学药材这一项就有三十两银子不知去向。如果加上其他项目——林婉清的参汤、静思院的布匹脂粉、各院的修缮费——赵嬷嬷从账上黑了多少,恐怕她自己都记不清了。
“这些旧账,周嬷嬷打算怎么处理?”
周嬷嬷合上账本,把手压在封皮上。她的手指粗糙,指节上有干裂的口子,是常年干活留下的。压在那个暗红色封皮上,像一块磨过的石头压在一张枫叶上。
“已经报给王爷了。前天报的。王爷说,让老奴把赵嬷嬷经手的三年账目全部重核一遍,核完之后——报官。王府内院的事,闹到衙门去不好看,王爷给赵嬷嬷留了条路:把黑掉的银子吐出来,可以不走官府,送到庄子上做苦役。要是不吐,就按**罪交给顺天府。”
沈蘅心想,顾长渊这招够狠的。给她一条活路,但活路也是绝路——吐出银子,她攒了半辈子的棺材本全没了,还要去庄子上干活干到死;不吐,蹲大牢。怎么选都是倾家荡产。
“赵嬷嬷怎么说?”
“还没说。关在柴房里,每天隔着门骂人。骂老奴,骂萧副将,骂——”周嬷嬷咳了一声,“骂姨娘您。说您是个妖怪,能读人心。说您早就知道杏仁露里有药,故意让那只猫替您喝。”
沈蘅没接这个话。她站起来,走到账房门口往外看了一眼。院子里没人,两个亲兵还在院门口站岗,回廊上有丫鬟端着洗衣盆走过,脚步声轻且快。
她转过身:“还有一件事想问嬷嬷。府学的药材,送到学堂之后是谁接手的?”
“学堂那边的事不归内院管,老奴这边没有记录。不过——”周嬷嬷从长桌底下抽出一沓旧文书,翻了翻,抽出一张泛黄的纸,“这是去年李夫子写的一张谢帖。上面提到了一个名字——春喜。说‘春喜姑娘亲送药材至学堂,代林姑娘慰问师生’。时间落款是去年九月。”
春喜。不是送药的婆子,是春喜亲自送的。林婉清的贴身丫鬟亲自去府学送药——这意味着药材只是名义,春喜去府学真正的目的不是送药,是见人。见谁?学堂里的孩子?不可能。助教?有可能。李夫子本人?也有可能。或者,是借送药的机会,在学堂里放东西或取东西。
沈蘅想起府学后巷窗台上那个小指印。孩子的手。把东西从窗子里递出去,或者接进来。
“这张谢帖能给我抄一份吗?”
周嬷嬷把谢帖推到她面前。沈蘅没有抄——她直接打开账房桌上的墨盒,用一支秃了尖的笔蘸了墨,在随身带的一张小纸上把谢帖的内容抄了下来。字写得不好看,墨迹也洇了,但关键信息都在。她把谢帖还给周嬷嬷,周嬷嬷接过去看了看,忽然开口:“姨娘是第一个来老奴这儿查旧账的。”
“赵嬷嬷在的时候,没人查账吗?”
“没人。”周嬷嬷重新翻开账本,“赵嬷嬷管了六年内院,账面上平得跟镜子一样。不是没问题,是没人敢查。”
沈蘅收起那张小纸,走到门口时回头说了句:“嬷嬷的账本记得很细。”
周嬷嬷抬起头。她心里在说——“她夸我账本细。不是客气话,她是真看过了。”但她嘴上说的是:“老奴只是按规矩办事。”
从账房出来,沈蘅没有直接回蘅芜苑。她绕到账房后面的小夹道里,靠在墙上,把刚才抄的那张谢帖重新看了一遍。字迹很工整,是李夫子的亲笔,措辞客气,感谢林姑娘送药材,感谢春喜姑娘亲自跑一趟。时间是去年九月。差不多一年前。那时候沈蘅还没进府。也就是说,林婉清利用府学这条路传递东西,至少已经持续了一年。赵嬷嬷是她的经手人,春喜是她的信使。现在赵嬷嬷关在柴房,春喜被打发到了浣衣房——林婉清的两条手都断了。
但林婉清被禁足之后没有哭。她的反应太平静了。要么是她还有第三条路——要么是她已经把下一步棋走完了。
沈蘅把谢帖折好塞进袖子里,沿着回廊往回走。路过浣衣房时她放慢了脚步。浣衣房在后院西北角,几间低矮的瓦房,门口堆着几个大木盆和一堆待洗的衣裳。院门半掩着,里面传来洗衣棒槌敲在石头上的声音,一下接一下,节奏很快。一个年轻丫鬟正蹲在井边搓衣服,袖子卷到手肘,手臂被冷水激得通红。沈蘅认出了那张脸——是春喜。
几天不见,春喜瘦了一圈。以前在静思院时脸上是圆润的,下巴线条很柔,现在脸颊凹下去了,眉骨和颧骨凸出来,整个人像被抽走了什么东西。她的手上全是肥皂泡,指关节冻得发紫。十根手指有六根缠着布条,大概是洗衣裳磨破了皮。
沈蘅没有进去。她站在门口看了片刻,正要离开,春喜忽然抬起头来。两个人的目光隔着半掩的院门撞在一起。春喜的眼神不是恨,也不是悔,是一种沈蘅没预料到的东西——茫然。像一个人被从棋盘上拿掉之后,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看。
沈蘅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她听见春喜心里说了一句——“那个香囊。我见过。”
她停下脚步。但春喜没有继续说下去。棒槌敲在石头上的声音又响起来,一下接一下,把后面的话压下去了。
回到蘅芜苑,青萝正在院子里晾衣裳。她把那套藕荷色的衣裙洗了,晾在芭蕉叶旁边的竹竿上,水珠顺着衣角往下滴,打在一片芭蕉叶上,啪嗒啪嗒响。
“姨娘,周嬷嬷收萝卜了吗?”
“收了。”沈蘅在石凳上坐下。猫从石桌底下钻出来跳上她的膝盖。她把手放在猫背上,手指无意识地**猫耳朵后面那块掉毛的地方。猫眯起眼睛,咕噜声又响起来。
阿苓从东厢房里跑出来,手里举着一张纸:“姨娘,李夫子今天留的功课——写一篇关于‘君子之交’的文章。我能写你和周嬷嬷吗?”
“你写我们什么?”
“谢你送萝卜,周嬷嬷收了萝卜但还是只给你喝白水。”
沈蘅想了想:“那你得把‘君子之交淡如水’这句写上。不然李夫子会问你为什么写两个女人用腌萝卜当君子之交。”
阿苓认真地点点头,又跑回东厢了。
青萝晾完衣裳,在围裙上擦擦手,凑过来小声说:“姨娘,刚才翠儿跑来告诉我——林姑娘今天早上让人送了封信出去。不是通过后门,是通过前门。林府来了个送东西的婆子,说是给林姑娘送换季的衣裳,周嬷嬷按规矩检查了包袱,没发现夹带。但翠儿说那婆子走的时候,袖子里多了一块帕子。”
“帕子?”
“对。翠儿说她亲眼看到的——那婆子进来时帕子是塞在袖口的,走的时候袖口是空的,手里多了一条。颜色跟进去时不一样。”
沈蘅把手从猫背上收回来。林婉清的信送出去了。没有走后巷,没有通过府学,直接从正门走的。周嬷嬷检查了包袱,但没有人会检查一个送衣裳婆子的袖口。这是最简单的夹带方式,也是最容易漏掉的——你防的是藏,人家用的是换。
林婉清不是没有反应。她是在等一个稳妥的路子。现在路通了。
“翠儿有没有看到那婆子是哪家的?”
“看到了。翠儿说那婆子面熟,是林府的一个老嬷嬷,姓什么不知道,但常来王府送东西。每次来都挎一个蓝布包袱。”青萝顿了顿,“翠儿还说,那婆子走的时候没直接出府,绕到了府学那边,在巷口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等什么人。”
沈蘅把猫轻轻放到地上,站了起来。后巷。窗台上的指印。车轮印。当归叶。送衣裳的婆子在府学后巷等人。等谁?不是等林婉清——林婉清出不了静思院。不是等春喜——春喜在浣衣房。那她在等谁?她忽然想起阿苓昨天说的话——“下课的时候他站在我们那排过道里不走,我就绕过去了。”陈少爷。赵嬷嬷的侄孙。那个被罚抄《论语》、被全班孤立、踢石子时满脸不服气的男孩。林婉清托林府来的婆子传信,接收方不是大人,是一个十岁的孩子。因为没有人会在意一个孩子在学堂里做什么。没有人会怀疑一个送衣裳的婆子和一个被罚抄书的男孩之间有什么联系。
“姨娘?”
沈蘅走到院门口。亲兵正在换岗,昨天那个脸上有青春痘的年轻亲兵站得笔直。她看着他的侧脸,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如果林婉清通过陈少爷往外递消息,那之前春喜去府学就不是找大人,是找孩子。府学的孩子都是王府仆役子弟。他们的父母在府里当差,他们自己每天回家。一个孩子带一张纸条出去,比任何一个大人带出去都容易。而陈少爷,赵嬷嬷的侄孙,被孤立的男孩,正在气头上的男孩——他是最容易被人用“我可以帮你报复”拉拢的。
“青萝。”沈蘅转过身,“明天你去接阿苓放学。不要让阿苓单独走在府学和蘅芜苑中间那段路上。别人问你就说——姨娘让我来接我弟弟。不用说别的。”
青萝的脸白了:“姨娘觉得有人会害阿苓?”
“不是因为阿苓。是因为有人要见他。有人要在府学的后巷等他。”沈蘅看着天边被风吹散的云。那几朵云早上还聚在一起,现在已经被风吹成了一条条细丝,像被谁用手指抹开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