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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九脉山河 墨锋飞扬 2026-08-24 13:05:12

法医从旧水闸齿轮里拖出**,翻过脸,只看了一眼便说:“死了至少三天。”
三天前,永安号还在跑夜航。
码头航行簿上,船长周成海每天都签字。昨夜子时那一页,墨迹还新,旁边有两名水手画押。
**穿着船长制服,腰间挂着永安号的铜钥匙,右耳缺了一角。
顾怀远认得。
“周成海。”
水闸工人齐齐退了半步。
尸身与齿轮之间缠着水草、麻绳和烂油布。手指泡胀,甲缝里却塞满干红砖粉。后脑那道伤口平直,边缘整齐,不像在水闸里磕出来的。
法医按过腹部,又掀开眼皮:“肺里水不多。死后抛尸,齿轮是**的地方,也是拿来堵闸的。”
传令军官朝身后看了一眼。
顾怀远看见了,没点破。
苏曼琳只拍手、鞋底、衣扣和卡住尸身的齿痕,没有拍正脸。
“人不是在这儿死的。”她把镜头移向闸轴,“**塞进来,闸门出故障,黑水才有路往永安号送。”
程玄清蹲在砖缝旁。油膜比船舱里薄,气味却一样。
顾怀远问:“昨夜站在驾驶室里的又是谁?”
周成海的妻子赶到时,鞋跑掉了一只。她没哭喊,只跪在湿地上,伸手去摸**右耳。指尖刚碰到缺口,便猛地缩回。
她说丈夫三天前清晨出门。此后每天都有人托水手带话,说船务忙,不回家。第二天,送话人还带回一包桂花糖,说是周成海买给女儿的。
“他不会买这个。”女人盯着那包已经受潮的糖,“孩子吃桂花会起疹子。码头谁不知道?”
糖纸已经拆过一角,女人又急忙包回去。她说女儿昨晚闹着要吃,是她怕丈夫忘了孩子的病,硬把糖夺下来。说到这里,她终于哭了一声,又很快咬住袖口。
屋里只剩闸轮滴水的声响。
冒充者学会了口音、签名和骂水手的样子,却没记住一个父亲不会买什么。
传令军官硬着脸:“昨晚几十个人都见过船长。”
苏曼琳卸下相机:“人会认错。底片不替谁作证,只留它看见的。”
报馆学徒把昨夜全部底片送到水闸。管理房用黑布封窗,水桶架上木桌,临时成了暗房。
七张照片里都有“周成海”。
相纸还没干,边缘卷得厉害。苏曼琳用水闸账簿和一只铁镇纸压住四角,谁碰到桌面,她便立刻抬头。顾怀远让所有人退到红灯外,只留下法医和周成海的妻子。
第一张,他握缆站在驾驶室门边,帽檐压低。第二张,他侧身放缆。第三张,他从船舱跑出来,半张脸落在灯影里。
苏曼琳把照片按时间排开。
“看左手。”
第一张的虎口有深疤。第三张,同一只手干净。
“耳朵也不对。”
第二张缺的是右耳上沿,**张却像左耳短了一块。有人贴了胶皮,位置每次不一样。
顾怀远用指腹压住照片角:“两个人?”
“至少两个。”苏曼琳将肩线对齐,“制服只有一套,所以不肯在同一张照片里露面。白天签簿子的左肩低,夜里开船的总把右脚藏在门框后。身高差近一寸,靠鞋跟和站姿补。”
她翻出最后一张码头远景。驾驶室玻璃里,两个穿白衬衫的男人被反光压在一起。一个戴船长帽,另一个弯腰换鞋;脚边只有一件船长外套。
“排练不止一夜。”她说,“连周成海发火时拍哪边栏杆,都有人教过。”
传令军官盯着照片:“远景模糊,不能定案。”
苏曼琳把那张照片推到他眼前:“两个人,一件制服。够不够你先别烧船?”
他脸色变了。
顾怀远问:“谁先把焚船报告送进师部?”
“我只传令。”
“谁报的违禁药?”
“稽查处。”
“船还没封,稽查处怎么知道药在里面?”
传令军官不说话。
顾怀远让亲兵把他看住,自己取下尸身腰间的钥匙。三把铜钥匙,两把开船舱,一把小得多,齿口粘着白石灰。
水闸老人认出:“后墙旧柜。封了好多年。”
柜门外钉着木板。撬开后,里面没有账本,只有一摞泡烂的航行簿和半件船长制服。
衣袖与前襟被裁走,只剩后背。内衬写着两个名字。
周成海。
谢长庚。
两个名字之间没有“同谋押运”之类的字,只隔着三针长短不一的线脚。顾怀远用拇指摩挲那三针,想起谢长庚写字总嫌慢,军中账册能少写一笔就绝不多写。若不是怕这件衣服落到不识字的人手里,他不会把名字留下。
顾怀远的手停在第二个名字上,许久没动,连指节都没松,袖口还沾着冰凉的水。
“谢长庚不是普通乘客。”苏曼琳把衣料撑平,“他进过驾驶室。”
“他当过工兵,懂水闸,也懂**。”顾怀远说,“四个月前,他押送一批矿样,之后失踪。”
程玄清从柜底捡起一片干泥。泥里夹着亮砂,与乙四七钢板缝里的残留相同。
“不是上海土。”
“秦岭?”
“像。还得验。”
谢长庚的名字不是用墨写的,是针尖在布上反复刺出来的。字歪得厉害,像人在黑暗里只凭手指摸位置。
名字下有一道短线,指向内衬夹缝。
苏曼琳拆开线脚,取出一卷烟纸。
纸上只有四个数:三、七、二、一。
“闸号?”顾怀远问。
老人摇头:“这地方没有三十七号。”
程玄清看向主轮:“转数。”
工人照他的顺序,先退三圈,再进七齿,退两圈,最后进一齿。
污泥下传来轻轻一响。
水闸底部,一扇小检修门弹开了半寸。
冷风从里面涌出,带着高粱酒味。
顾怀远站在门前,没立刻动。
谢长庚刚入伍时不会喝酒。被灌得脸红,便把剩下的倒进顾怀远壶里。后来两人在雨夜守桥,谢长庚说,若哪天死在没人认得的地方,坟头给他倒一口,别让他做无名鬼。
顾怀远拔枪,蹲下身。
“他来过。”
检修门深处,有人咳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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