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过回廊，光影陡然幽深。虞倾绝驻足，背对着虞清妍，只留给身后一个沉静如水的背影。
直到此刻，虞清妍才敢缓缓转过身，依旧是一副怯生生的模样，声音细若蚊蝇：“姐姐方才那般行迹，实在不妥。”
虞倾绝的“教训”二字刚落，虞清妍便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声反驳：“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来教训我？”
“姐姐误会了，”虞倾绝并不着恼，缓缓转身，目光清凌，似能洞穿人心，“绝儿并非教训姐姐，而是怕姐姐惹祸上身。王小姐与陈二小姐之父虽品级不高，却皆是手握实权的清贵，远非虚衔可比。父亲如今空有职位而无实权，正是需要经营人脉之时。姐姐今日若得罪了她们，叫父亲知晓，心中又会作何想？”
这一番话入情入理，虞清妍脸上顿时失了血色，心头一紧，嘴上却仍硬：“你……你如何知晓得这般清楚？”
“是娘亲私下叮嘱我的。”虞倾绝垂眸，将所有的谋划轻描淡写地推给了嫡母，“她早吩咐我今日在林府谨言慎行。徐姨娘……许是事务繁忙，忘了与姐姐知会吧？”
虞清妍听闻，一口银牙几乎咬碎。心底那股妒火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疼：好个沈氏，果然偏心得紧，这般要紧的事竟瞒着我！但面上却不得不强撑，只不耐烦地挥袖：“行了行了，我晓得了！”
两人重回宴席，虞倾绝安然坐回梁华黎身侧。林夫人眼波流转，含笑问道：“方才那边似有些动静，可是出了什么事？”
其实方才的闹剧，林夫人早已从下人嘴里听了大概，此问不过是想试试这干女儿的成色。
虞倾绝浅笑盈盈，声音轻柔却笃定：“劳干娘挂心，不过是姐姐与王家、陈家姐姐们年轻气盛，言语间有了些小误会，现已无事了。”
林夫人眼中掠过一丝赞赏，将虞清妍那“无理取闹”四字换成“年轻气盛”，这番转圜的余地，这番顾全大局的心思，果然是个不错的。
稍后便是赏花游园。众位夫人哪个不是人精，自然明白林夫人今日设宴的深意。王夫人执起茶盏，笑意温婉：“今日群芳荟萃，花期正浓，各家的小娘子们更是如花似玉，何不令她们展露一二才艺，也助助雅兴？”
众夫人纷纷附和，林夫人笑得愈发真切——她今日为长子择媳的心思，总算有了落地的台阶。
随后，众家女眷的嫡小姐依次登台献艺。王小姐指下流泉，一曲古筝泠泠如击玉；陈小姐水袖轻扬，身姿翩跹若惊鸿。台上风光旖旎，台下林夫人看得眉眼含笑。
这其中，尤以方家小姐方雨桐最为出彩。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容色亦是清丽脱俗。其父虽只是正七品江阴县令，她却无半分小家子气。林夫人目露赞赏，侧首问身旁似在养神的梁华黎：“妹妹，觉着这方家娘子如何？”
梁华黎微微睁眼，打量片刻，温声道：“方娘子虽出身官宦小门，气质却沉静大气，未见骄矜疏狂之态。瞧这通身的气派与才学，可见方夫人**有方。更难得的是，听闻方县令为官清正，在江阴颇得民心，是个书香门第、清白人家。”
林夫人闻言，越看方雨桐越是满意，手中茶盏都轻快了几分。
恰在此时，台上又上来一人。梁华黎定睛一看，原是虞清妍，不由眉头微蹙，低声问身边的徐嬷嬷：“妍姐儿怎的上了台？”
徐嬷嬷躬身回话，眼底却掠过一丝讥诮：“夫人，大小姐说见姐妹们技艺超群，自己也心*难耐，非要上去弹奏一曲，好让各位夫人品鉴品鉴。”
心中却暗啐：这虞清妍脸皮真是比城墙还厚，若非我家小姐存心要看她出丑，老奴真想冲上去将她拽下来。
梁华黎回过神，略带歉意地看向林夫人：“姐姐见谅，是妹妹教女无方，妍姐儿不知礼数，贸然上台，倒是扰了雅兴。不过……听闻她跟着府中徐姨娘，倒也学了些皮毛……”
“妹妹这便是见外了。”林夫人笑着打断，语气宽和，“孩子心性，想展露一番又何妨？且听她一曲便是。”
“姐姐宽宏，是妹妹着相了。”梁华黎顺势点头，目光却冷了几分。
台上，虞清妍哪里知晓台下的暗流，只觉聚光灯下自己便是全场的中心。她傲然扫视台下，心下得意：今日便让你们瞧瞧，什么才是真正的才女！那副洋洋自得的模样，引得几位夫人交换了眼神，皆露出几分玩味。
“噗嗤——”
一声毫不掩饰的嗤笑从陈家小姐方向传来。陈蓉摇着团扇，压低声音却刚好能让周围听见：“一个庶出的丫头，也敢上来现眼？真是东施效颦。”
身旁的王元香连忙拉了拉她的衣袖，低唤：“蓉儿妹妹……”眼神示意她看向主位。
陈蓉对上自家母亲警告的眼神，这才后知后觉地缩了缩脖子，俏皮地伸了伸舌头，不再言语。
虞清妍在众人的注视下，款款落座于焦尾琴前。
她指尖轻抚过温润的琴身，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那一抹志在必得——三个月，《鹤鸣九皋》她练了整整三个月。今日，定要让这满座的井底之蛙，见识见识何为真正的闺秀风仪。
第一声弦响，略显滞涩。
她心头微沉，暗怪自己紧张，手下急忙补救。谁知第二声起，音律已然偏了三分。
慌乱如潮水漫上心堤。原本该清越悠扬的曲调，在她指下竟似钝刀割帛，刺耳难听。指法更是乱作一团，时而窜出《凤求凰》的艳调，时而混进《阳关三叠》的离音，活脱脱像那市井酒楼上跑调的歌伎。
席间静了。
初时还有几缕窃窃私语，此刻却连衣料窸窣声都消失了，只余下那荒腔走板的琴音，在厅中横冲直撞。
陈蓉以团扇掩面，肩头止不住地耸动，扇沿遮不住的那双眸子，满是淬了冰的讥诮；王元香虽未笑，却也微微蹙眉，端起茶盏慢悠悠撇着浮沫，那副不堪入耳的模样，比嘲笑更伤人。
连主位上的林夫人，唇角那抹得体的笑意也一寸寸冷了下去，眼底的失望如墨晕染宣纸，洇开一片沉沉的灰败。
虞清妍弹得鬓发濡湿，冷汗涔涔。余光扫过那些神情，她脑中轰的一声，指尖彻底失了准头，猛地一压——
“铮！”
一声尖锐至极的破音，琴弦竟应声而断！
那断弦如一道带血的鞭痕，狠狠抽在她脸上。她僵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指尖还保持着按弦的姿势，却抖得不成样子。
满场死寂。
片刻后，“噗嗤”——不知谁先没忍住，这一声笑如投入静湖的石子。紧接着，低笑声如涟漪般荡开，虽极力压抑，却字字如针，扎得她体无完肤。
虞清妍再坐不住，也顾不得什么仪态行礼，猛地起身，捂着脸踉跄着奔下了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