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辰光的事落地以后，纪衡以为自己至少能消停两天。第二天下午，唐栀却带来一个不算大的项目：城北一家开了十多年的汽修店准备整体转手，地方不大，十几个师傅，平时给附近几家公司修车，也做不少老客户生意。
老板姓杜，五十多岁，前阵子身体出了问题，家里人死活不让他再熬夜守店。唐栀觉得位置离南港不远，衡远以后车多了总要有地方修，哪怕最后不自己长期经营，先看看也没坏处。邱远听完只有一个判断：“听说价格不高。”
他看了他一眼：“凯岳那单以后，你还敢把便宜放第一？”
“我负责提醒，买不买你决定。”
三个人当天去了店里。门脸不新，里面却很忙，一个师傅钻在车底换东西，另外几个人围着一辆小货车拆轮胎。杜老板带他们看了一圈，把剩下的租期、设备、工具和老客户一起开到几百万。
纪衡揉了揉眉心。确认店是他的、今天也真能拍板以后，两百多万很快浮了出来。这个差距有利润，却没夸张到叫人失去判断。他正准备继续问租期和客户，视野里忽然像多了一层重影。
本来只有一串数的位置，下面慢慢又冒出一行很淡的字。
钱还能退。人不能散。
纪衡只是看着。第一反应是自己看花了眼。他眨了两次，又往旁边挪了一步，那行字还在。上面的价格没有隐去，依旧告诉他杜老板最低愿意卖到哪里；下面那句话却完全是另一回事。
唐栀正在问最大的几个老客户是不是跟着店走，纪衡没接话，只看向车间里的师傅。杜老板注意到他的目光，主动解释这些**多跟了自己很多年，最短也有四年，长的十几年。店要卖他已经提前说过，谁愿意留下要看新老板。
纪衡没作声。顺着这句话问：“如果我只要店和设备，人一个不接呢？”
杜老板脸上的笑一下淡了：“那价格不是刚才那个谈法。”
眼前的价格立刻往上跳。人不接，杜老板反而要更高的价格。可更奇怪的是，下面那行字没变。
“留一半呢？”
“这不是买菜。”杜老板摇头，“你觉得老张年纪大不要，觉得小陈工资高也不要，剩下的人也会跟着走。真想接，就让他们自己选，愿意留下的别一换老板先清掉。”
纪衡没再拿这些师傅做试验。到这里已经够清楚，杜老板不愿退的是店一卖，跟了他多年的这批人马上散掉。
能力第一次给出的，不再只是“多少钱”。
这个变化没让纪衡马上兴奋，反而先让他警惕。以前为什么从来没有第二行字？是能力真的变了，还是过去那些交易里最重要的条件刚好和钱重合，所以没必要显示？如果以后每一笔都会多出东西，他能看到的会不会越来越多？
“纪衡？”唐栀叫了他一声，“发什么呆？”
“换个谈法。”
他把原来准备问的价格放到后面，先让杜老板把几个领头师傅叫到休息区。十几个人里，有人想留下，也有人担心新老板一来先砍工资。一个姓老张的师傅更直接，说自己年纪大了，要是新老板只想留年轻的，他宁愿现在就走。
纪衡没接茬当场许诺“一个都不动”。他只给了一个简单条件：愿意留下的人，半年内不因为换老板这件事主动清掉；工资先照旧，后面真有人做得不合适再正常处理。想走的也不拦，但把手里正在修的车做完。
杜老板一直站在旁边听。等纪衡把话说完，他肩膀明显松了一点，那行“人不能散”也第一次开始变淡。
这时，门口又来了一拨人。
对方是附近一家连锁洗车公司的老板，之前已经跟杜老板看过店。这次来得很直接，一坐下就把价格开得比纪衡高几十万，还承诺当天就能付钱。邱远听见报价，下意识看向纪衡。
对方一看就知道是真买，杜老板也真能跟他成交。纪衡看过去，视野角落里的数立刻有了反应。这个买家最多还能往上加一点。
如果只比钱，纪衡没必要跟。
连锁老板把店转了一圈，说得也很坦白：“地方、客户我都要，师傅我最多留三四个。我们自己有人，没必要养这么多。”
杜老板脸上的表情当场变了。
“价格还能再谈。”连锁老板以为他嫌低，又往上加了一点，“你身体不好，就别操心后面的人了。钱拿到手最实际。”
眼前的价格倒往上抬，下面那行字重新变得清楚。钱还能退。人不能散。杜老板没像正常卖家一样被更高价打动，问：“老张他们呢？”
“我刚说了，留三四个够用。”
“那不卖。”对方愣住：“我比他们高几十万。”
“知道。”
“那你还不卖？”
“钱少一点我也饿不死。”杜老板朝车间看了一眼，“这帮人跟了我这么多年，我不能店一关，把十几个人一起丢外面。”
这次，纪衡不用再试。
第二行字能直接影响交易，已经不只是普通的价格提示。
连锁老板又加了一次，杜老板仍然不松口，最后脸色不好看地走了。邱远站在旁边，头一回看见有人把更高的钱直接往外推，表情比纪衡还复杂。
“真不卖？”他问杜老板。
“真不卖。”纪衡重新坐回桌边，开价倒比刚才更低：“人按我说的办，店和设备一起，两百多万。”
杜老板瞪他：“你看我刚拒了高价，还敢往下压？”
“他的钱高，但你不要。”纪衡没绕，“我要你真愿意卖的买法。”
杜老板盯着他半天，忽然笑了：“你这小子说话挺气人。”
谈判终于又回到价格。那行淡字越来越浅，杜老板最放不下的事已经谈妥，后面才重新变成多少钱的问题。双方又磨了二十多分钟，最后成交价比纪衡最早看到的最低线高一点。
纪衡揉了揉眉心。没再追最后几万，店的位置、师傅和老客户都能接，衡远自己的车以后也有地方处理，这笔账已经够好了。
签字前，杜老板把几个领头师傅都叫进来，当着他们的面把“愿意留下的先照旧干”再确认一遍。有人松了口气，也有人仍说要回家商量。纪衡没强留，连老张都只是说了一句：“你愿意干就先干，不愿意也把手上的车做完，别给下个人留烂摊子。”
合同盖章的一瞬间，上面的数先隐去了。
下面那行淡字也一起消失了。
纪衡低头看着桌面。原本浮着数字的位置已经空了，他足足看了几秒。他过去一直觉得能力给自己的只是一个比别人更快的价格答案。现在头一次发现，价格也许只是“底价”里最容易看懂的一层。
回去的车上，邱远终于忍不住：“你今天很不对。以前还能压的价，你不会突然停。还有那个高价买家来了以后，你一点都不急。”
唐栀也看过来。纪衡想了想，没有把所有规则一次说完，把最关键的变化告诉他们：“以前我只能知道对方在这笔买卖里，钱最多能退到哪里。今天多了一样。”
“什么？”
“钱之外，他最不愿意丢的条件。”
车里安静下来。
邱远听完没先高兴：“那你以后是不是连人心都能看？”
“不是。”纪衡马上否定，“我不知道杜老板为什么一定想留这些师傅，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好人，更不知道他脑子里在想什么。我只知道在今天这笔真交易里，钱还能退，人散了，他就不愿意卖。”
唐栀听完，没有问能***这个赚更多。她先问以前有没有出现过，纪衡低声说没。唐栀又问会不会只是过去没注意，纪衡还是摇头。
“那先别到处说。”唐栀拿出手机，“特别是别急着告诉孟骁。”
邱远看她：“为什么？”
“因为尺度刚说旧规律会变。”唐栀看向纪衡，“今天你的规律真变了。他们迟早会发现，问题只是让谁先知道。”
纪衡往后仰了仰。还没回答，手机已经震了一下。
不是匿名号码。
发消息的是温绍。
“你今天是不是开始少谈价格，多谈条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