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回到宿舍的时候宋知予正趴在床上打游戏,听见开门声头也不抬:“谁打电话啊?”
“我妈。”
“**打电话干嘛?”
“让我周六回家。”
宋知予终于抬起头来,游戏人物大概刚好死了,屏幕变成了灰色。他翻了个身趴在床沿上,下巴搁在手臂上,看着林枝把书放到桌上。
“你眼睛怎么红了?”
“风吹的。”
“哦。”宋知予显然不信,但他没追问。他这人虽然八卦,但分寸感还是有的,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
“对了,”他换了个话题,“你听说没有,建筑学院那边要搞一个设计大赛,面向全校的,主题好像是‘未来的家’。”
林枝顿了一下。
“听谁说的?”
“公告栏贴了好几天了,”宋知予打了个哈欠,“你最近魂不守舍的,大概没注意。一等奖五千块呢,啧啧。”
五千块。
林枝在心里算了一下。上辈子他也看到过这个比赛,甚至动过报名的念头,但后来叶暮寒说周末想跟他去周边玩,他就把这事儿放下了。再后来报名截止了,他也没觉得可惜。那时候他觉得只要跟叶暮寒在一起,什么都不重要。
现在想想,真蠢。
“我想报。”
宋知予眨了眨眼:“啊?”
“我说我想报这个比赛。”
“你不是吧?”宋知予从床上坐起来,“你知道这个比赛有多卷吗?建筑学院那帮人就不说了,还有设计专业的、美术学院的,听说去年一等奖被一个研究生拿走了,做的那个方案叫什么来着……反正特别厉害。”
“我知道。”
“那你还报?”
“试试呗。”林枝拉开椅子坐下,翻开了刚借回来的书,“反正也没什么事。”
宋知予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林枝。”
“嗯?”
“你最近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
林枝翻书的手停了一下。
“没有啊。”
“还没有?”宋知予从床上跳下来,光着脚走到林枝旁边,“你先是拒绝了叶暮寒,然后又天天泡图书馆,现在又要参加什么设计大赛——你以前不是最烦这些比赛的?”
林枝沉默了一会儿。
“人总会变的。”他说。
宋知予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林枝已经低下头开始看书了。他看得很认真,拿笔在书页上做记号,侧脸在台灯的光里显得格外专注。
宋知予看了他几秒,没再说话,转身爬回了床上。
宿舍安静下来。窗外有人在打篮球,球砸在地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远处食堂飘来饭菜的香气,混着秋天傍晚特有的那种清凉的空气味道。
林枝看了一会儿书,忽然回过头。
“宋知予。”
“干嘛?”
“你周天有事吗?”
“周天?”宋知予想了想,“没事啊,怎么了?”
“陪我去买衣服吧。”
宋知予又把头探了出来,表情像是见了鬼。
“你?买衣服?你不是一年四季就那几件换着穿吗?”
“所以要买新的。”
“为什么?你谈恋爱了?”宋知予眼睛亮了,“谁啊?我认识吗?”
“没谁。”林枝转回去继续看书,“就是……想换个样子。”
他低头看着书页上的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张的边缘。
上辈子他去参加叶暮寒公司的年会,穿了一件旧衬衫。那条衬衫还是大三买的,洗得有点发白了,但他觉得没什么。后来他在年会的合影里看到自己,站在西装革履的人群中间,像个走错地方的人。
叶暮寒没说错,他确实不会打扮。
但他从来没教过他。
他只是说“你怎么穿成这样”,然后转头去跟客户敬酒。林枝一个人端着杯子站在角落,不知道该往哪里站。
后来他学会了。他学会了穿合身的衣服,学会了自己去买,学会了不在任何场合给叶暮寒丢人。但叶暮寒没注意到这些变化,他太忙了,忙得没时间看林枝今天穿了什么。
三十岁的林枝想起这些,觉得那时候的自己真是可怜。
二十岁的林枝不想再过那样的日子了。
“行啊,”宋知予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一点雀跃,“这个我在行。我跟你说,市中心新开了个商场,里面有几家店特别好看,就是有点贵——”
“没事。”
林枝说。
他不是要买给别人看的。
他是要穿给自己看的。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宿舍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是什么东西正在被重新点燃。林枝合上书,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
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是叶暮寒发来的微信。
——“林枝,我能跟你谈谈吗?”
林枝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机翻了过去,屏幕朝下,扣在窗台上。
远处食堂的灯亮堂堂的,有人端着饭盆从里面出来,边走边跟同伴说笑。操场上有人在跑步,一圈一圈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
林枝望着那些光,轻轻呼出一口气。
他说:“宋知予。”
“嗯?”
“你的游戏人物死了。”
“操!”
身后传来一阵手忙脚乱的声音,林枝弯了弯嘴角。
周六上午,林枝起了个大早。
宋知予还在睡,被子卷成一团,只露出个头顶。林枝轻手轻脚洗漱完,换了件干净衣服,拿上手机和钥匙出了门。
校门口有卖早点的推车,他买了两个包子一杯豆浆,边吃边往公交站走。豆浆是现磨的,烫得他直吸气,但很香,豆子味很浓。
上辈子他很少吃早饭。
叶暮寒早上起不来,他等过他几次,后来就不等了。他自己也不吃了,省得一个人去食堂显得尴尬。再后来胃就不好了,经常疼,但能忍。
公交车来了。林枝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子晃晃悠悠地开,窗外的街景从学校变成了市区,又从市区变成了老城区。路两旁的树越来越密,房子越来越矮,林枝看见那家开了二十年的杂货铺、那个卖糖炒栗子的老阿姨、那棵被台风刮歪了又扶正的老槐树。
都还在。
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上辈子这些东西也是慢慢消失的。杂货铺关了门,卖栗子的阿姨不在了,老槐树被移走了。城市在变,他在变,什么都变了,他都没来得及好好看一眼。
公交车在站台停下。
林枝下了车,站在熟悉的巷口,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有一股很淡的桂花香。
他往里走。走到第三家,院门半开着,能听见里面炒菜的声音,油在锅里滋啦滋啦地响,有人喊“老林你把这个端出去”。
林枝站在门口,挪不动步子。
他听了一会儿。
然后他推开门。
“妈,爸,我回来了。”
厨房里的声音停了一瞬。
然后母亲探出头来,围裙上沾着油渍,手里还拿着锅铲,头发比记忆里黑得多,脸上的皱纹也没那么多。
她看见林枝,眼睛一下子就弯了。
“枝枝回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外头热不热?**非要去车站接你,我说不用他还不信——”
“回来了?”父亲从客厅走出来,手里拿着遥控器,电视里正放着新闻,“回来就好。快去洗手,马上吃饭。”
林枝站在玄关。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旧沙发上,落在茶几的水果盘上,落在父亲花白的头发和母亲的笑脸上。
他说:“好。”
声音有点哑。
他低头换鞋,把眼泪忍了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