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黄昏时分,门铃又响了。
这栋房子的私人时间,似乎已经不完全属于我们了。
来人自称遗属协调员。
她穿着灰白色制服,向母亲点头,向我问好。随后,她和父亲一起进了书房。
门关上前,我听见她说:
“……关于成梦梦小姐的家庭成员状态复核,我们需要重新确认六年前的海外照护协议。”
我的脚步停在走廊里。
白天那张信息片上的字,忽然在脑海中亮了一下。
未成年人/特殊家庭成员照护关系复核申请
我打开终端,调出书房附近的回声记录。
“系统记录显示,六年前,成梦梦小姐由您与林夫人共同签署授权,交由海外亲属进行长期照护。”
协调员的声音清晰地传出来。
父亲没有说话。
“目前成梦梦小姐已经回归家庭,我们需要完成监护状态与心理风险接续评估。同时,原有授权路径也需要进行一次形式复核。”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她刚回来。”父亲终于开口,“先让她缓几天。”
“当然。我们尊重家庭节奏。”
协调员的声音停顿片刻。
“林先生,林研究员生前对成梦梦小姐的照护,和对普通家庭成员一样吗?”
父亲沉默了一下。
“有什么不一样,她就是我们的女儿。”
“我明白。”协调员说,“只是想确认,林研究员有没有要求避免让她接触某些象征性的物件、地点,或者特定的人?”
“没有。”
“那他有没有观察过她的睡眠、情绪,或者她对某些声音和影像的反应?”
父亲的呼吸明显停了一拍。
协调员立刻补充:
“您不用紧张。这不是医学询问。”
她顿了顿。
“只是林研究员留下的一些记录,在解读后反复出现‘回响’和‘重复性’之类的标记。我们想确认,这些内容是否和特殊家庭成员有关。”
书房里再次安静下来。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什么特殊家庭成员?”
父亲的声音压得很低。
“林先生——”
“我说我不知道!”
这一次,他的声音突然拔高。
“我只知道梦梦在这个家里待了六年,然后有两个人拿着一套无可挑剔的手续,把她带走了。就这样。”
“我理解您的情绪。”
“你理解什么?”
父亲冷笑了一声。
协调员没有反驳。
过了几秒,她才说:
“成梦梦小姐的身份资料,在系统里一直存在缺页。”
“身份?”父亲的声音低了下去,“她不就是一个普通孤儿?”
“这正是我们希望确认的部分。”
协调员停顿片刻,继续说道:
“林研究员曾与神大签署过一份特别协议。协议中明确写明,神大不得以任何形式接触成梦梦小姐。”
我看着终端投影,手指慢慢收紧。
“但现在,林研究员已经无法继续履行相关保护义务。”协调员说,“所以我们需要重新评估这份协议是否仍然有效。请您理解。”
书房里沉默了很久。
随后,门被打开。
协调员从里面走出来,脸上仍然带着那种恰到好处的温和。
她向母亲道别,又朝我点了点头,像刚才那场谈话只是一次普通的家庭手续确认。
她离开以后,父亲一直没有从书房出来。
我在门外站了一会儿,还是抬手敲了敲门。
没有回应。
我推门进去。
书房没开灯,窗外的城市光线斜斜落进来,把父亲的半张脸照亮,另一半沉在阴影里。
我问得比自己预想中更快:
“梦梦那两个表亲到底是什么身份?当年你们为什么不拦——”
说到一半,我自己停住了。
六年前,那对所谓的海外亲属带着无可挑剔的手续和几乎没有漏洞的措辞,把在这个家里生活了六年的妹妹带走。
可真正拍板的人,不是他们。
是父母的沉默。
也是梦梦自己的点头。
这件事一直卡在我心里。
我很长时间都以为,自己是在生梦梦的气。
现在想来,我大概也在生这个家的气。
父亲抬起头。
那一刻,他的眼神很复杂,像本能地想说“这不是你该问的”,可那句话到了嘴边,最终没有出来。
“我不知道告诉你,是不是对的。”他说。
我没有接话。
“但今天你和他们说话的时候……”他低下眼,“我突然发现,有些事不能再装作你不需要知道。”
我等着他继续。
“你哥哥曾经说过,如果梦梦六年前还留在这里……”
父亲停住了。
像后面那几个字太重,必须一点一点才能说出来。
“……会出事的。”
我怔怔地看着他。
“出什么事?”
“不知道。”
“你们不知道,就让她走?”
话一出口,我自己先愣住了。
父亲的眼睛突然红了。
“你以为我什么都没问吗!?”
他的声音压着火。
“我当然问过他。梦梦怎么了?会出什么事?谁会伤害她?”
父亲扯了扯嘴角,笑得很疲惫。
“你知道冬冬当时怎么说?”
我摇头。
“他说,爸,有些东西你不知道,才是对这个家的保护。”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沉了下去。
“我是他父亲。”父亲看着桌面,“他站在我面前,说让我不要知道。”
他抬起手,似乎想揉眉心,最后却只是停在半空,又慢慢落了下去。
“我那天差点第一次动手打他。”
我喉咙发紧。
“真就…一个字都没说?”
桌上的酒杯已经空了,他的手指仍旧在杯沿上反复摩挲。
“什么都没说。”
过了一会儿,他低声道:
“他跪下了。”
我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轻轻断了一下。
我听懂了这句话,却无法把“林烨冬”和“跪下”放进同一幅画面里。
父亲盯着桌面。
“你哥哥从小到大,那么骄傲的一个人。”
“那天跪在我面前,说,爸,我就求您这一次。”
他的声音开始发哑。
“他说……梦梦离开,受到的伤害会轻一点。”
书房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的呼吸声。
“我不懂。”父亲低声说,“梦梦怎么会在这个家里受到伤害?谁会伤害她?我们明明都那么珍爱她……”
他闭了闭眼。
“可他不解释。”
“就那么跪在那里。”
——
晚上,神大遗属服务中心又送来了一份晚饭。
依旧没有人吃。
父亲很早就回了书房,母亲也关上了房门。
客厅空荡荡的,灯光被系统自动调低,家具的轮廓沉在昏暗里,像一座只剩下摆设的活人坟墓。
深夜下起了蒙蒙细雨。
雨声黏稠,贴着玻璃一层层往下滑。
我去阳台透气时,无意间瞥见阁楼上边也站着一个人。
梦梦。
她穿着白色居家服,赤着脚,怀里抱着那只从不离身的旧八音盒。
晚风吹起她的头发,她一动不动地站在雨幕里,像一尊被时间遗忘在角落的人偶。
六年前,她似乎也有这样的习惯。
几乎每个晚上,她都会站在阁楼阳台上看夜空。
可那片天空里,通常什么都没有。
没有星星。
没有月亮。
只有城市灯光映出的灰暗云层。
我不知道她在看什么。
她的视线仿佛能穿过雨幕,落在某个我们无法抵达的地方。
我隔着阳台看着她。
突然感到一阵寒意。
她和我们处在同一个物理空间里,隔着的却是一个遥远到失真的距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