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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翠翠的脸色变了,赶紧从炕上下来整理衣裳。

周德福皱着眉往外走,院门刚拉开一道缝,一个瘦小的身影就从外面挤了进来,扑通一下摔在了地上。

周小鱼。

十八岁的丫头,瘦得跟根麻杆似的,身上穿着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碎花褂子,头发乱糟糟的粘在脸上,脸颊左边一大块红肿,明显是被人扇的。

她趴在地上,整个人缩成一团,肩膀抖得跟筛子似的,嘴里呜呜咽咽的,说话都说不利索。

“爷爷……救我……我爹说把我卖给隔壁村的癞子头当媳妇,我不去,他就打我……”

周德福弯腰把她从地上捞起来,这丫头轻得跟片树叶子似的,一只胳膊就能提起来。

翠翠从屋里追出来,看见小鱼这副模样,赶紧凑过去帮她擦脸上的土和眼泪。

“小鱼,你慢点说,别哭了,先喝口水。”

翠翠扶着她进了屋,从灶台上倒了碗红糖水递过去。

小鱼双手捧着碗,手抖得糖水都洒出来了,勉强喝了两口才缓过气。

周德福站在炕柜边上,胳膊抱在胸前,看着这个瘦巴巴的丫头。

周小鱼,周铁山的闺女,按辈分该叫他爷爷辈。

周铁山是周铁柱的堂弟,没啥本事也没啥主见,周铁柱让他往东他不敢往西。

这丫头他以前见过几回,印象最深的就是一个字,瘦。

瘦到不正常的那种瘦,胳膊细得跟筷子似的,腮帮子往里凹,颧骨高高凸出来,活脱脱一个长期吃不饱饭的模样。

“小鱼,你爹为啥要把你嫁出去。”

小鱼哭得一抽一抽的,好半天才把话说完整。

“铁柱叔找我爹说的,说隔壁村的王癞子出五十块彩礼钱,让我嫁过去。”

“我爹欠了铁柱叔二十块,一直还不上,铁柱叔说只要我嫁了王癞子,那二十块就不用还了,还能多出三十块给家里花。”

周德福眼睛眯了起来。

又是周铁柱。

五十块钱卖一个十八岁的黄花大闺女,还是卖给什么王癞子。

他虽然没见过那个王癞子,但能让人起这么个外号的,大概率不是什么好东西。

“王癞子多大年纪。”

小鱼哭着摇头。

“三十好几了,媳妇跑了两个,都说他**打得凶,没人愿意嫁他才出五十块到处找。”

翠翠听到这里脸都白了,把小鱼搂在怀里。

“这不是嫁人,这是往火坑里推啊。”

“你爹也是个狠心的,自己闺女都舍得卖。”

小鱼缩在翠翠怀里哭得更厉害了。

“翠翠姐,我不想嫁,我宁愿死也不嫁那种人。”

“死个球,你十七八的小丫头片子,死啥死。”

周德福的声音冷不丁***,不重但特别硬,像一根木楔子钉在地上。

小鱼被吓得打了个嗝,哭声倒是收住了大半。

“别动不动就把死挂嘴上,没出息。”

他走过来,蹲在小鱼面前,打量着她的脸色。

面黄肌瘦,嘴唇发白没血色,眼窝深陷,颧骨高耸,不是单纯饿的,是身体有毛病。

“把手伸出来。”

小鱼抽噎着,不明所以地把右手伸了出来。

周德福两根手指搭在她手腕内侧的脉门上。

回春珠在掌心里转了一圈,信息立刻灌进了他的脑海。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丫头的身体比他想的还差。

严重的营养不良只是表象,深层的问题出在消化系统。

她的脾胃有先天性的缺陷,吃进去的东西只能吸收三成,剩下七成全排出去了,等于吃了跟没吃差不多。

这种毛病在现代医学里叫先天性吸收障碍,搁在这个年代的农村,就是一个慢性的**。

如果不治,两年之内,内脏器官因为长期营养不足会逐渐衰竭。

到时候不是嫁不嫁人的问题,是能不能活过二十岁的问题。

周德福松开手指,小鱼赶紧把手缩回去,脸上飘起一片不正常的红。

她是第一次被男人碰手腕,哪怕对方是爷爷辈的,也紧张得不行。

“德福爷爷,你干啥摸我手。”

“给你诊脉。”

“诊……脉?”

小鱼愣了愣,然后想起来什么似的。

“村里人都说你会看病,是真的呀?”

周德福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问翠翠。

“你去灶上煮两个鸡蛋,再热一碗昨天的粥,这丫头得先吃点东西垫垫底。”

翠翠应了一声,赶紧去了灶房。

屋里就剩周德福和小鱼两个人。

小鱼缩在炕角,两只手揪着衣角,像只受了惊的小麻雀,眼睛不敢看他,又忍不住偷偷瞅。

“小鱼,你从小就吃不胖是不是。”

小鱼点了点头。

“我娘在的时候就说我是个吃不胖的命,喂多少都跟白喂似的。”

“平时吃完饭,肚子疼不疼。”

“疼。”小鱼的声音小下去了。

“经常疼,吃多一点就胀得难受,有时候还拉肚子。”

“我爹说我是馋死鬼投胎,吃啥拉啥,养我还不如养头猪划算。”

说到这里她低下头去,肩膀又缩了起来,像是习惯了被人这么说,连委屈都懒得表了。

周德福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转了好几圈。

这丫头的病不难治,回春珠温养她的脾胃经脉,修复先天缺陷,一个月的疗程够了。

但问题是,周铁山是周铁柱的人,小鱼跑到他这里来,等于打了周铁柱的脸。

这事不能拖。

翠翠端着粥和鸡蛋进来了,小鱼接过去,小口小口地吃着,吃了半碗粥加一个鸡蛋就放下了筷子。

“吃不下了。”

“肚子胀。”

翠翠心疼得不行,伸手摸了摸小鱼的脑袋。

“这孩子可怜得紧。”

小鱼放下碗,突然捂住了肚子,脸色刷地变白。

“疼……”

她弓着腰从炕上滑下来,蹲在地上,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周德福走过去,一只手按在她后背上。

“哪儿疼,指给我看。”

小鱼颤着手指了指自己的小腹。

周德福伸手按在她后腰上,隔着她的衣服,回春珠释放出一丝温热的气流渗进她腹腔。

小鱼的身子一下子松弛了,疼痛像被人拿走了一样,消得干干净净。

她抬起头,满脸不可置信。

“不疼了。”

“一点都不疼了。”

“你碰了一下就不疼了?”

周德福收回手站起来。

“你这肚子的毛病是打娘胎里带出来的,不是饿的,也不是吃坏了东西。”

“不治的话,会越来越严重。”

小鱼的脸色又变了,这回是害怕。

“那……那能治好吗?”

“能治。”

周德福看着她,语气平平的。

“但得花时间,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小鱼咬着嘴唇,眼眶里又蓄起了水。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手指绞着衣角绞了好几圈。

翠翠在旁边看着,轻声说了句。

“小鱼,你有啥想说的就说,你德福爷爷不是外人。”

小鱼的嘴唇哆嗦了两下。

“德福爷爷,那你帮我治的时候,我是不是得经常来你这。”

“嗯。”

“那我爹要是来找我咋办。”

周德福看了她一眼。

“你爹的事,我来处理。”

“你先在这住两天,等我跟周铁山把话说清楚了,你再回去也不迟。”

小鱼拼命点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翠翠领着她去灶房那边收拾了个铺位,让她先歇着。

等安顿好了小鱼,翠翠回到屋里,凑到周德福身边。

“这丫头的病严重不。”

“先天的毛病,不治两年都撑不过去。”

翠翠的手捂住了嘴巴,眼里满是心疼。

“才十八岁……”

“治得好。”周德福坐在炕沿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

“就是得费些工夫。”

翠翠点了点头,又看了他一眼。

“德福,你对小鱼好点,这丫头从小没人疼。”

“知道了。”

翠翠出去了。

周德福独自坐着,脑子里还在反复咀嚼刚才诊脉时感知到的信息。

小鱼的先天脾胃缺陷之下,还有一层东西。

很微弱,很稀薄,但确实存在。

那种气息和翠翠体内的生命精华有相似的底色,只不过浓度差了十倍不止,像是一颗还没发芽的种子埋在深处。

如果翠翠是一座矿,小鱼就是一块还没勘探出来的矿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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