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15章

“侯亮平!你这反贪局长是干什么吃的!”
李达康那标志性的破锣嗓子,顺着听筒漏音孔直接崩了出来。
大厅里冷风嗖嗖地往里灌,这声怒吼震得玻璃大门都跟着嗡嗡作响。
侯亮平浑身一激灵。
他捏着手机的指骨泛出一层惨白,指甲盖死死抠在塑料手机壳上。
脚底板踩在满是浮灰的**石地砖上,鞋底打滑,差点一**坐回那堆破纸箱子里。
“李、李**,你听我说……”侯亮平嗓子眼发干,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一遭。
咽下去的全是带着樟脑球味的苦水。
“我听你说个屁!”
电话那头传来茶杯重重磕在木头桌子上的砸击声。
李达康喘着粗气,声音粗粝得像是在嚼沙子,“京州南城那几个土方车队,全特么熄火了!几十台挖掘机扔在工地上生锈,包工头天天堵着市府大门要钱!”
老李在旁边缩着脖子,假装翻看着手里的旧报纸。
耳朵却竖得像兔子一样。
大厅里那些熬了一天一夜的反贪干警,全瘫在地上装死,大气都不敢喘。
“昨天咱们怎么定的盘子?”李达康的火气顺着无线电波直冲侯亮平脑门。
“你带人冲进交投集团,把陆远拷走。只要人一进去,我这边立刻下发市府****,以配合调查的名义冻结交投的对公账户。”
李达康在那头砸了一下桌子,震得话筒出现一秒钟的盲音。
“那可是整整一百个亿的备用金!老子早就安排好渠道,只要资金一冻结,立马以城建担保的名义划给城**司填窟窿!”
“现在呢?这都一天一夜了!”
“陆远那小子还在交投大楼里喝茶,我这边的账户冻结令连个盖章的理由都找不出来!”
侯亮平觉得胃里一阵绞痛,酸水直往牙缝里钻。
他看了一眼对面。
陆远坐在那把破折叠椅上,羽绒服拉链敞着。
正悠哉地拧着保温杯盖子,杯口飘出的热气糊了半张脸。
“李**,这事儿……出了点岔子。”侯亮平压着嗓音,生怕被陆远听见。
他转过身,背对着陆远,拿手捂住半边话筒。
“这姓陆的不按套路出牌,他、他弄了三十万箱纸质账本,把我们反贪局大院全给堵死了。我现在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你说什么?”李达康像听见了个*****。
“三十万箱破烂,就把你堂堂汉东省检的王牌给按住了?”
“不是破烂,是原始凭证。”侯亮平脑门上渗出一层密密麻麻的油汗,风一吹,拔凉。
他结结巴巴地解释。
“《档案法》有规定,人家主动交账,我们要是拒收就涉嫌**。现在外头还蹲着一堆记者开直播,我、我不敢不收啊。”
“你****了是不是!”
李达康的怒吼声拔高了八度,震得侯亮平耳膜生疼。
“你平时查底下那些芝麻官的威风哪去了?你管他几箱账本,随便找张单子扣个屎盆子不就行了!先抓人啊!抓了人,账怎么算还不是你说了算?”
“找了,我找了。”侯亮平眼底的***快要炸开,声音里带着一股子绝望。
“刚才好不容易翻出一笔五百万的死账,结果……结果***是省地税局合规抵扣的税款,连**大印都盖着!”
侯亮平抹了把脸上的汗泥。
“人家还有二十个律师在这儿全程录像,我稍微眨下眼,他们就嚷嚷着要告我违规查账。”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只能听见李达康粗重的呼吸声,呼哧呼哧的。
大厅里。
陆远喝了口温水,把杯子搁在膝盖上。
他冲着侯亮平宽阔的背影努了努嘴,压低声音跟旁边的陈法嘀咕。
“陈律师,你看侯局长那背影,像不像个受了气的小媳妇?”
陈法推了下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嘴角扯出个僵硬的弧度。
“陆总,从法理上讲,他现在处于轻度心理崩溃边缘,随时可能做出违背常理的举动。”
电话里,李达康的冷笑声终于打破了沉默。
“侯亮平啊侯亮平,你可真是个读死书的书**。”
李达康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烂泥扶不上墙的鄙夷。
“对付陆远这种滚刀肉,你居然顺着他的规矩去查账?你是不是在机关里待久了,连怎么玩权术都忘了?”
侯亮平脸皮涨得紫红,咬着后槽牙。
“李达康,你少站着说话不腰疼!有本事你来面对这三十万箱账本试试!”
“你搞砸了我的大事,还敢跟我顶嘴?”李达康猛地抬高音量。
“我告诉你,今天中午十二点之前,你要是还拿不出逮捕陆远的文书。老子那些烂尾工程的几万个工人,全去你反贪局门口要饭!”
“嘟嘟嘟……”
没等侯亮平回嘴,电话被粗暴地挂断。
忙音在空旷的大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侯亮平举着手机的手僵在半空,手臂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着。
他转过身,对上陆远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胸口像压了块生铁,喘气都带着血腥味。
镜头切到京州市府大楼。
***办公室里,暖气烧得滚烫。
空气干巴巴的,呛得人嗓子发紧。
李达康把手里的红色座机话筒重重拍在底座上。
“啪”的一声闷响。
塑料外壳崩飞了一小块碎屑,擦着红木桌面弹到波斯地毯上。
“废物!一群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
李达康扯松了领带,领口的扣子被他生生拽掉一颗,骨碌碌滚进沙发底下。
他在宽敞的办公室里来回打转。
锃亮的黑皮鞋踩在地毯上,蹭出刺啦刺啦的动静。
稀疏的头发被汗水贴在脑门上,两颊的肌肉绷得死紧。
秘书小孙端着杯泡好的胖大海,哆哆嗦嗦地站在门边。
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手里的瓷杯盖磕着杯沿,发出细碎的脆响。
“**,您、您喝口水压压火……”小孙硬着头皮往前凑了半步。
“喝什么水!火烧眉毛了还喝水!”
李达康一巴掌扫在红木桌上,震得笔筒里的钢笔散了一桌子。
“去财政局那边问问,账上还能抠出多少活钱?”
小孙缩着脖子,咽了口唾沫。
“问过了。财政局那边说,这个月的统筹款全拨给光明区改造了。”
“现在连下个月******……都还得指望银行过桥。”
李达康脚下一顿,眼前一阵发黑。
他双手撑着桌面,指关节因为用力泛起一片青白。
交投集团那一百亿的现金流,是他眼馋了半个月的肥肉。
整个汉东省,除了沙瑞金那个空降兵,谁不知道他李达康是个GDP狂魔。
为了搞京州南城的新区开发,他把市里的地皮抵押了个遍。
就等着侯亮平把陆远按死在审讯椅上。
只要陆远成了***,交投集团群龙无首。
他李达康就能名正言顺地接管资金盘子,把那一百亿挪过来救活自己的政绩工程。
这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谁知道半路杀出个三十万箱账本。
“侯亮平这个书**,办个案子瞻前顾后,被陆远几张破纸就给绊住了手脚。”
李达康咬着牙根,从桌上抓起半盒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摸了半天口袋没找着打火机,烦躁地把烟揉碎了扔进烟灰缸。
李达康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冒着一股子孤注一掷的狠劲。
大局观。
在汉东,什么法律条款,什么合规流程。
在绝对的行政强权和大局观面前,全都是废纸。
既然反贪局这条路走不通了,那就只能动用降维打击。
李达康一把抓起搭在椅背上的黑色呢子大衣,风风火火地往身上套。
袖子卷在里面卡住了,他用力一扯,布料发出刺耳的撕裂声。
“备车!”
李达康冲着门口发愣的小孙吼了一嗓子,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小孙赶紧放下茶杯,小跑着跟上。
“**,咱们、咱们这是去哪啊?下午还有个外商投资洽谈会……”
“洽个屁!后院都起火了还谈什么投资!”
李达康一把拉开办公室的实木**门,走廊里的冷风扑面而来。
他裹紧大衣,眼神阴沉得能滴出水。
“去省委大院!”
李达康皮鞋踩在大理石地砖上,一步一个闷响。
他转过头,盯着小孙那张被吓白的脸,咬字清晰,带着一股子破釜沉舟的决绝。
“不能指望侯亮平那个书**了!我要亲自去找沙**。”
“他陆远不是喜欢讲规矩吗?”
“老子今天就用省委的一票否决权,直接用行政命令压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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