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他说这话时笑容满面,语气真诚,但那个“二十八年”咬得很重,像是在宣示某种不可动摇的资历和**。
孟钰笑着说:“那就先谢谢刘县长了。有您这样的老同志坐镇,我心里踏实多了。”
刘建义哈哈一笑,大手一挥:
“客气啥!对了孟县长,你住的地方安排好了吗?县里条件有限,只有招待所后面那排平房能住人,条件简陋了点,你可别嫌弃。”
“已经安排好了,谢谢刘县长关心。”
“那就好,那就好。”
刘建义弹了弹烟灰,忽然话锋一转,笑容不减但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孟县长,既然你到任了,有件事我作为老同志,得先跟你通个气。”
孟钰放下茶杯,认真地看着他:“刘县长请说。”
刘建义把烟叼在嘴里,腾出手来掰着指头数:
“咱们宁都县,别的都好说,就是社会治安这一块,让人头疼得很。县城里现在有****,老百姓背地里都叫他们‘三个爷’。
城南的杜家老四,人称杜四爷,手下百十号人,垄断了全县的砂石生意和城南的农贸市场。
城北的马东,开赌场放***起家的,手下也有好几十号马仔,北街那一片全是他的地盘。
还有城中村的丁癞子,本名丁德顺,因为小时候头上长过癞痢落下疤痕,道上都叫他丁癞子。这个丁癞子干的营生最脏——组织妇女**,全县的洗头房、**店,有一半是他的。”
他说到这儿,故意停顿了一下,观察孟钰的反应。
孟钰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微微皱了一下眉,示意他继续。
刘建义心里冷笑一声——装,接着装,待会儿看你还装不装得下去。
他继续说道:
“这三拨人,三天一小打,五天一大打。上个月城南和城北为了抢一个工地的砂石供应,在北街口火拼,动了**枪,当场打死一个,重伤三个。
我让郑局长去抓人,可这帮人比泥鳅还滑,等**到了,人早跑没影了。”
他转头看向郑宏阔:
“老郑,你给孟县长说说具体情况。”
郑宏阔放下茶杯,叹了口气,脸上露出苦恼的表情:
“孟县长,不是我们**不作为,实在是警力有限。宁都县***在编**一共一百二十三人,要管全县十二个乡镇将近四十万人口,真正能出警的不到八十人。
这三伙人,我们年年打,月月抓,可抓了又放,放了又犯,跟***似的。
更麻烦的是,他们背后都有人,我们前脚抓人,后脚就有各种关系打电话来说情,有些电话还不好不接。”
他说得情真意切,满脸无奈,像是一个被现实折磨得心力交瘁的老**。
政法委**周海成冷不丁地插了一句:
“归根到底是法治观念淡薄,基层治理不到位。**打击是一方面,但光靠打击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刘建义点头附和:
“***说得对,但眼下最急迫的,是怎么把局面稳住。孟县长,你来了就好,这件事你是第一责任人,我们都听你的。你说怎么干,我们就怎么干。”
他把球踢得滴水不漏,笑容满面地看着孟钰,等着看这位新县长的反应。
会议室里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孟钰身上。
有人在抽烟,有人在喝茶,有人把玩着手里的打火机,但每一个人的注意力都牢牢锁定在长桌主位旁边那个位置上。
所有人都等着看这位“美女县长”怎么接招。
这是个死局。
宁都县的黑恶势力问题存在多年,历任县长都解决不了——或者说,有人根本不想解决。
刘建义在欢迎会上把这个问题当面抛出来,就是要给孟钰一个下马威。
你接,你就掉进了一个无底深渊;你不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你就露了怯,以后在宁都县就再也别想抬起头来。
孟钰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她不紧不慢地把茶杯放回托盘里,拿纸巾擦了擦嘴角,然后抬起头,对着在座的众人露出一个温温柔柔的笑容。
“谢谢刘县长和郑局长介绍情况,这些情况我在来之前也大致了解了一些。”
她的声音依然清朗,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社会治安确实是宁都县当前面临的一个重要问题。不过我刚到任,对具体情况还没有深入了解,今天就不发表具体意见了。”
她顿了顿,目光在会议室里缓缓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刘建义脸上,笑容不变:
“回头我熟悉一下情况,再找各位专题研究。大家放心,既然市委把我派到宁都来,该担的责任我一定会担起来。”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有露怯,也没有冒进,轻轻松松就把刘建义精心布置的陷阱给绕了过去。
刘建义的笑容顿了一瞬,随即哈哈大笑:“好!孟县长有这个态度,我们就放心了!不急不急,你先熟悉情况,有什么需要随时找我。”
散会后,孟钰在赵长林的引导下走向自己的办公室。
走廊很长,**石地面擦得锃亮,两侧的墙上贴着各种通知和文件,有些纸张已经泛黄卷边。
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斑。
她的办公室在三楼最东头,两间套房,外间是接待室,里间是办公室。
家具都是旧的,一张枣红色的办公桌大得能躺下一个人,桌面上有几道深深的划痕,抽屉的拉手锈迹斑斑。
靠墙立着一排书柜,空空荡荡的,只有几本落满灰尘的**汇编和几摞泛黄的报纸。
窗台上摆着一盆半死不活的绿萝,叶子蔫蔫地耷拉着。
赵长林站在门口,**手,满脸堆笑:
“孟县长,条件简陋,您多担待。有什么需要添置的,您列个单子,我马上去办。”
孟钰环顾了一圈办公室,点了点头:
“挺好的,不用添什么。赵主任辛苦了,你去忙吧。”
赵长林又客气了几句,退出去时顺手带上了门。
门合上的瞬间,他的目光在孟钰身上最后扫了一遍——这个女县长,到底是真的胸有成竹,还是在硬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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