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正月初五,天还黑得像锅底。陈卫东摸黑起了床,没点灯,摸着墙根把棉袄穿上,又从炕洞里掏出两条麻袋,卷成卷夹在腋下。他推开屋门,冷风扑面而来,冻得他鼻尖发疼。院里的雪还没化,踩上去咯吱响,他放轻脚步,绕到院墙后头,朝后山走去。
山洞里的肉冻得硬邦邦的,他用砍刀把野猪肉分成四大块,塞进麻袋里。猪下水用油纸包了,塞在肉块中间,最上头压着那张鞣好的猪皮。两条麻袋装得满满当当,估摸有一百二十斤。他弯腰试了试,麻袋纹丝不动。又换了个姿势,把麻袋口扎紧,用扁担穿过去,肩膀一沉,担子起来了。
他没走大路。后山的兽道窄,有些地方要侧着身子才能过去,但胜在没人。雪地上只有野兔和狐狸的脚印,他踩着那些脚印走,扁担在肩上吱呀吱呀地响,压得他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来。
二十多里山路,他歇了三回。每回放下担子,他都蹲在路边喘气,呼出的白雾在冷空气里凝成一片。汗水把棉袄里子浸透了,贴在脊背上,冰凉。
天蒙蒙亮的时候,他看见了柳河镇的土路。镇外的杨树光秃秃地立着,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他放下担子,坐在路边的石头上,等了一炷香的工夫。街上渐渐有了人声,有赶驴车的,有挑担子的,有挎着篮子赶早集的。他这才挑起担子,混进人流里,进了镇。
供销社后巷很窄,两侧是灰砖墙,地上铺着碎砖头,踩上去硌脚。巷子深处堆着几只破木箱和一堆烂白菜帮子,散发出一股酸腐味。陈卫东放下担子,活动了一下肩膀,正要打量四周,就听见拐杖点地的声音从巷子深处传来。
刘瘸子拄着拐杖走出来,穿着一件半旧的棉袄,腰间系着一条灰布带子,手里转着两颗核桃。他看见陈卫东,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小子,我就知道你会再来。上次你背篓里那味儿,我隔着三条街都闻到了。”
陈卫东没接话,弯腰掀开麻袋一角。冻得结实的野猪肉露出来,肉色暗红,表面结着一层白霜。他把麻袋口撑大些:“刘叔,一百二十斤野猪肉,外加一副猪下水,一张好猪皮。您给个价。”
刘瘸子把核桃揣进怀里,蹲下来,伸手摸了摸肉面。他用指甲掐了一下,又掰开一小块看了看成色,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半晌,他点了点头:“肉不错,是正经野猪,不是家猪充的。不过——”
他站起身,眯着眼打量陈卫东。目光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停在他那双沾满泥的鞋上:“你一个人,弄这么多野猪肉,是打猎的?还是……”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陈卫东笑了笑。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展开来,递到刘瘸子面前。纸上用炭笔画着一幅简略的地形图,山脊、溪沟、林子都用线条标了出来,几处画着圈,旁边注着“野猪出没狍子饮水套子位”。
“刘叔,我在靠山屯后山有几条猎路,往后每个月都能出货。您要是信得过,咱们长期合作。”
刘瘸子接过地图,凑到眼前看了半天。他先用左手拿着,右手食指沿着线条划了一遍,又反过来看了看背面,确认上头没写别的字,这才把目光收回来。他没有立刻说话,手指头在纸上弹了两下,又抬眼看了陈卫东一眼。
“这图,你画的?”
“嗯。”
“靠山屯后山,那地方我去过。”刘瘸子把地图折好,却没有递回来,捏在手里捻了两下,“山陡,林子密,路不好走。你能在那地方摸出几条猎路,不简单。”
陈卫东没接这个话茬,只是站着,等他把地图揣进怀里。
刘瘸子把地图揣进怀里,伸出三根手指:“野猪肉,三毛五一斤,猪皮算你五块,下水按斤称。头回合作,我不压你价——但你要保证,往后只跟我一个人做。”
陈卫东点头:“成。”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刘叔,我还想打听个事——镇上有没有门路,能弄到粮种?”
刘瘸子一愣,手里的核桃停了一下。他目光闪烁地看了陈卫东一眼:“粮种?那东西管得严。你问这个干什么?”
陈卫东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他弯下腰,把麻袋口重新系紧,又直起身来,等着刘瘸子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来。
刘瘸子没掏钱。他盯着陈卫东看了足有十几息,才慢慢开口:“粮种的事,我帮你打听打听。不过——”他指了指地上的麻袋,“货先过秤,钱的事,秤完了再说。”
巷子尽头有一扇铁皮门,刘瘸子掏出钥匙打开,里头是一间不大的院子,靠墙搭着棚子,地上铺着草帘子。他把陈卫东让进去,又关上门,这才从屋里拿出一杆秤来。
秤是老式杆秤,铜盘磨得发亮。刘瘸子把麻袋解开,一块一块地往外拿肉,拿一块,称一块,嘴里念叨着数字。猪下水用油纸包着,他拆开看了看,又包好,搁在一边。最后是那张猪皮,他抖开来,对着光看了看毛色,点了点头。
“肉,一百一十八斤,零头我给你抹了,算一百二十斤。”刘瘸子把秤放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解开,里头是一沓票子,“三毛五一斤,四十二块。猪皮五块,下水十二斤,三块五,一共五十块零五毛。”
他数出五张十块的票子,又摸出一张五毛的,递过来:“你点点。”
陈卫东接过来,手指飞快地过了一遍,折好,塞进棉袄内兜里。
“货我收下了。”刘瘸子把肉搬进棚子里,用草帘子盖好,又锁上门,这才拄着拐杖走回来,“粮种的事,我帮你问着。镇上管得紧,但也不是完全没有门路——你下回来送货的时候,我再给你信儿。”
陈卫东点点头,挑起空扁担,转身要走。
“小子。”刘瘸子在他身后叫住他。
陈卫东停下脚步,回过头。
刘瘸子站在门口,手里两颗核桃又转了起来,眯着眼看他:“你一个人,能挑一百二十斤肉走二十里山路,还能画那么一张图。你这号人,靠山屯那地方留不住你。”
陈卫东没接话,挑了挑嘴角,转身出了巷子。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在柳河镇的土街上,把积雪映得白晃晃的。街两边有人摆摊卖菜,有人蹲在墙根抽烟,供销社门口排着几个人,手里攥着票证。陈卫东把扁担竖着扛在肩上,混进人群里,不紧不慢地朝镇外走去。
出了镇,他拐上一条小路,走了半里地,才停下来,把手伸进棉袄内兜里,摸出那沓票子。五十块零五毛,他数了两遍,确认无误,又折好塞回去。
他抬头看了看天。日头已经爬上半空了,照在路边的雪地上,晃得人睁不开眼。他吐出一口白雾,心里盘算着:这一趟,赚了五十块零五毛。加上上次那几斤肉的钱,手里已经攒了六十多块了。够给娘买一袋细粮,给卫红买一双棉鞋,再把欠队里的八块钱还上。
但粮种的事,刘瘸子那边还不一定靠得住。他得再想别的路子。
他沿着来时的兽道往回走,步子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些。扁担在肩上晃着,空麻袋卷在扁担头上,风一吹,扑棱棱地响。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他拐过一道山弯,忽然停住了脚步。
前面的雪地上,有一串脚印。脚印是新的,边缘还没被风吹毛,从山弯那头延伸过来,一直消失在林子深处。鞋印比他的脚小一号,但比村里女人的大,鞋底纹路是新的,棱角分明——跟那天早上他在院墙外头看见的那串脚印,一模一样。
陈卫东蹲下来,盯着那串脚印看了半天。他直起身,目光沿着脚印的方向望去——脚印往林子深处去了,消失在一片枯黄的灌木丛后面。
他站在原地,没有动。风从山脊上灌下来,吹得他后脖颈子发凉。他伸手摸了摸怀里的砍刀刀柄,指节收紧,又松开。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靠山屯的方向走。步子不快不慢,跟刚才一样。但那只手,一直没离开刀柄。
他走了十几步,又停下来。那串脚印的方向,正对着他藏肉的那个山洞。
他心头一紧。那天早上,院墙外头的脚印,也是这个方向。他绕着脚印走了一圈,蹲下来,用指头比了比鞋印的宽度。新鞋,底子硬,踩在雪上印子很深——这人走得稳,不慌不忙,像在找什么东西。
陈卫东站起身,朝林子深处扫了一眼。枯枝上挂着几片残雪,风一吹,簌簌地落。没有动静,没有声响。
他深吸一口气,把扁担从肩上放下来,卷起空麻袋,塞进棉袄里。然后他弯下腰,顺着那串脚印,一步一步往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