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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他把账本还给我,说我并非看不见风险,只是不肯承认第一批不能证明第二批。我坚持第一批至少证明自己会做。他纠正:第一批只能证明那一次做对了。人和生意都有运气,做对一次是一件事,认定以后都会对,是另一件事。
我拿回账本,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哥哥来仓库帮我搬货。
我们从最里面翻出一包酒红外套,编织袋底部有一点湿。最下面两件沾了水汽,布面留下深浅不一的印。我急着用电炉烘,哥哥拦住,说温度太高会变形。他把衣服带回家,和嫂子一起用毛巾吸水,再挂在通风处。
第二天印子淡了,仍能看见。我把它们单独放在次品堆,按成本以下处理。两件衣服只湿了一夜,价格便少掉近一半。仓库里其他货明明干着,我却第一次清楚感到,它们也在一点点失去价钱,只是没有水印那么明显。
仓库潮气重,塑料布下面有水珠。我们拆开最靠墙的两包,检查有没有受潮。几件浅色针织出现一点霉味,幸好没有斑。我把衣服拿回家晾,嫂子在阳台挂了一排,邻居看见,问是不是开服装店。
母亲说阿乐在做**,语气仍有骄傲。
哥哥没有当着母亲问。回仓库以后,他才劝我卖掉一部分。他没见老邱,也不知道前面的谈话,只看见仓库已经放不下。我仍说天气更冷便会走货,他提醒冷天已经到了;我又把希望推到真正的严冬。哥哥站在编织袋之间叹气,说我总能再找出一个以后。
我被这句话激怒,说他什么都不懂,厂里零件今年卖不掉,明年照样能用;衣服有季节,当然要等最合适的时候。他问既然有季节,为什么还觉得它能一直等。
我答不上来,转身整理货。
仓库灯泡很暗。墨绿外套一件件叠在包里,毛领被压得失去蓬松。我拿出最上面一件抖开,发现肩头有一道浅浅的折痕。用手抹平后,过一会儿又显出来。
衣服没有破,也没有脏。
我把它套到自己身上,对着仓库里一块裂边的镜子看。女式衣服肩窄,我扣不上,却仍能看出款式已经没有最初那种锋利。镜子里的人也显得可笑,像在强迫一件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证明它仍然好。
可它已经不像我在广州样衣间第一次看见时那样新。不是布料真的老了多少,而是我看过它太多次,市场里也出现了太多相似的东西。一个款式被人反复谈论、比较、压价以后,会比穿在身上更快地陈旧。
那晚我独自留到很晚,把每一包的数量重新记了一遍。
墨绿外套还剩九十七件,酒红长外套四十一件,灰咖棉服十几件,另有一些散码。若现在降价,前面赚的钱会吐回去大半;若继续等,仓库费、摊位费和市场价格还会往下走。
我在本上写了两个方案。
写完后,我又列第三个:去义乌或外地找新的销路。那时我还没有真正去过义乌,只听人说那里小商品和服装都能走全国。只要换一个市场,**不喜欢的颜色也许会有人要。
第一行:立即清货。
第二行:再等十五天。
我盯着那两行字,最后把第一行划掉。
“再等十五天。”我在第二行后面补上日期。写完那几个数字,心里立刻松了一点,好像货不是卖不掉,只是轮到它的日子还没来。父亲当年叫我马上处理掺铝电线,我嫌他太急;到这时,我才知道把损失往后推一推有多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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