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苏晴坐在车里没走。发动机已经熄了,车厢里静得像另一个世界。员工楼的四楼靠东边,铁柱的宿舍灯亮了一下,又灭了。她靠在方向盘上,把脸埋在手臂里。前挡风玻璃起了一层薄雾,把路灯的光晕散成一片模糊的橘色。她把手臂收得更紧,整个人缩在驾驶座里。
“赵铁柱,你把我害了。”她抬起头,额头在方向盘上蹭了一下,留下额头的印记倒映在挡风玻璃上,和路灯的光晕叠在一起,像一个小小的十字架。她看着那道光,看了很久。然后把座椅靠背调直,系好安全带,发动车子。
驶出工厂大门的时候,她从后视镜里看了最后一眼。员工楼的灯光有几盏还亮着,不知道哪一盏是他的。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他挡在她前面的时候,也许更早。早到她来不及发现,就已经——她没往下想。
车子拐上主路,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车厢里只有发动机的低鸣和她自己的呼吸。她听着那个呼吸声,一下一下的,慢慢平复下来。她想,今天晚上那些人会怎样,赵总明天会怎样,合同会怎样。那些事情明天再说。
今晚,先让那个念头待着,不去赶它,也不去认它。让它在那儿,像一盏还没灭的灯。
苏晴回到家的时候,凌晨三点。
玄关的灯没开,她摸黑换了鞋,高跟鞋歪倒在鞋柜旁边,没扶。包随手扔在沙发上,拉链开着,口红从里面滚出来,在皮面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红色划痕。她走进浴室,拧开花洒,热水从头顶浇下来,顺着肩膀往下淌,在脚边汇成一滩温热的水流。浴室的镜子被蒸汽蒙住了,什么都看不清,她隔着那层白雾看着镜子里模糊的轮廓,玻璃上水珠一颗一颗地凝出来又淌下去,像眼泪,但不是她的。
洗完澡,换上睡裙,躺在床上。浅灰色的真丝面料,滑溜溜的,贴着皮肤像一层薄薄的凉意。她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铁柱的脸立刻浮上来。不是现在的脸——嘴角缝着线、嘴唇干裂的那张。是更早的,在小巷里昏黄灯光下的那张——铁柱挡在她前面,背挺得笔直,被棍子砸中也没弯一下。嘴角的血从伤口渗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滴,他用手背擦了一下,血蹭在颧骨上,在路灯下泛着暗红色的光。那画面像被烙进了视网膜,闭着眼睛反而更清楚。
她翻了个身,把枕头抱在怀里,脸埋进去。枕套是新换的,洗衣液的味道,不是他的味道。她不知道他的味道是什么,想不出来,越想不出来越去想——他身上的味道是工装布料、肥皂、汗水混在一起的,说不上好闻,但她在车里闻到过,离得很近,他的手撑在她座椅靠背上的时候,那股味道从袖口散出来,钻进她鼻子里。她当时没躲,假装没闻到。
又翻了个身,枕头被扔到床尾,她仰面躺着,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吊灯的位置延伸向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她盯着那道裂缝,脑子里全是铁柱站在巷子中间的样子——十个人倒在他脚下,棍子、砖头散落一地,有的人在**,有的人在往外爬,他站在那堆乱七八糟的人体中间,喘着粗气,衬衫破了,脏了,染了血。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像做了一件很平常的事。她当时站在远处,捂着嘴,眼泪先于意识流了出来。不是害怕,是——说不上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