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片坑塘离靠山屯不到一里地，拖拉机能直接开到塘边，海货装车也方便。唯一麻烦便是坑塘归属还在大队手里，许有德若听见这里能生钱，定会抢着把手伸进来。

林远把泥团丢回水里，水花荡开一圈浑纹。

新房的大梁才刚刚上去，泥瓦匠的工钱、窗棂玻璃、木门铁锁、火炕和院墙都等着花钱。王茹清出来的四百一十七块八毛，摆在村里足够吓人，可砸进新屋和货路里，连半点闲钱也压不住。

承包坑塘要交钱，清淤得请人，修堤得拉石头，围网、木桩、蟹苗和运货桶样样都要银钱。赵大福给的五十块定金只能顶住开头，后头还得靠红星饭店和富贵酒楼的鲜货生意，把现钱一笔笔滚出来。

不过钱能慢慢挣，名头却必须先攥稳。

私人承包这条路走不通，许有德一句集体资产就能把坑塘扣回去。可若挂上坑塘改造示范点的名头，知青办、公社水产口和大队都得留痕，许家再想一口吞下这片水，也得先掂量掂量红章的分量。

土路拐角传来柴油机突突作响的动静，红色手扶拖拉机压过坑洼，车轮甩起一串黄泥。

张老四握着车把，脸上还留着上回被林远当众拆穿手脚后的不自在。苏婉清坐在副驾铁板上，腿边搁着公文包，见林远蹲在荒坑里，隔着老远便开了口。

“林远，你蹲在烂泥里扒拉什么，准备把荒地也卖出肉价不成？”

林远拍掉手上的湿泥，推着自行车走到土路中央。拖拉机车头逼近时，他将车把横在前方，张老四只能捏住离合，发动机闷响着停了下来。

苏婉清扶住车斗边沿，眉间压出火气。

“你拦拖拉机又要干什么，知青办的车可不是你家牛车。”

“这口坑塘能挂成半咸水改造示范点，你替我去公社探一趟路。”

林远抬手指向坑塘，话落得干脆，没有绕半个弯子。

“海水倒灌，地下渗水，水质养青蟹正好。清淤、修堤、围网和抓苗都由我出钱，村里只需把地方划出来，收成按协议给集体留一份。”

苏婉清从副驾跳下，右腿落地时还算稳当。她把公文包抱到胸前，隔着包角瞪住林远。

“你少把主意打到我身上，知青办的红章是办公事，不是给你私人买卖撑门面的。上回替你调拖拉机，那是为了赶海，根本不是一回事。”

“谁让你拿公章替我私下盖手续了？”

林远往前逼近半步，停在她伸手能推开的距离。他望进苏婉清眼里，嗓音压得不高，字字却砸得很实。

“这地方荒着，村里一年收不出半粒粮。改造成示范塘，能出青蟹，能让村里人干活挣钱，也能给知青办添一份实绩。你在靠山屯熬了这么久，回城材料上除了跑腿办手续，还能写下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

苏婉清抱住公文包的手指收紧，脚下往后退了一步。

后腰撞上拖拉机车厢，铁皮发出一声闷响。她呼吸乱了半拍，抬起下巴骂得又急又恼。

“林远，你钻钱眼里钻得没边了，连女人的回城履历都拿来算计。”

林远没有同她争辩，只抬手掸去她肩头黏住的草屑。掌心擦过棉布外套便收了回来，连衣角都未曾多停。

“我算的是你手里那条路，不是拿你当人情。”

他站回原处，脚尖碾住土路上的碎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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