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13章

那个字落下,花厅里静得能听见香灰断裂的细响。
谢蕴宁看着霍铮。
霍铮也看着她。
方才还在门外说过千万不能爆粗口,进门不过片刻,他便当着谢家姑**面破了戒。
偏偏那声不是冲她,更像冲他自己。
可谢蕴宁未必分得清。
“侯爷方才说什么?”
“没说什么。”
“我听见了。”
“你听错了。”
“花厅只有你我两人。”
霍铮余光瞥向角落,青禾不知何时已经退到门外,还体贴地将门虚掩起来。
如今确实只有他们两个。
他干咳一声,强行解释:“军中口头禅,不是骂你。”
谢蕴宁抬眼:“侯爷见人问安,习惯先说军中口头禅?”
“老子没有。”
话一出口,霍铮脸色更黑。
谢蕴宁眼里的怒气反而散去少许,添了几分难以言明的古怪。
眼前男人生得凶,声音也低沉。若换个人说出这两个字,必定令人厌恶,可霍铮说完以后,耳根竟浮起一层暗红。
他还往旁边偏了偏脸,似乎想用那道旧疤挡住。
谢蕴宁从未见过有人能把粗话说得如此心虚。
霍铮不敢再拖,赶紧去找陈虎教过的第一句话。
谢姑娘安好。
五个字而已。
他能在阵前记清十几路兵**进退,能把镇北军一千多名伤兵的籍贯背下来,难道还能败在五个字上?
“你……”
谢蕴宁等着。
“你……”
她眉心又收了几分:“我如何?”
“你,好。”
两个字说完,霍铮自己先沉默了。
这说的是什么鬼话?
谢蕴宁似乎也没有听明白。
“侯爷是在说我很好?”
“不是。”
她眼神冷了。
霍铮立刻改口:“是。”
“到底是不是?”
“是。”
“哪里好?”
霍铮被问住。
总不能说她长得好。
陈虎让他夸貌若天仙,他嫌假。如今见到本人,那四个字竟显得太轻。若真照实说出来,又像个登徒子。
“都好。”
“你我今日初见,侯爷对我一无所知,何来都好?”
“我说的是……”
霍铮看了一眼她的脸,又迅速挪开。
“衣裳好。”
谢蕴宁低头看了眼烟青裙袖。
“侯爷对女子衣裳颇有研究?”
“没有。”
“那便是发簪好?”
霍铮目光落到那朵梅花上,袖中木盒又硌了他一下。
“也好。”
“这支银簪只是寻常样式。”
“梅花好看。”
总算说出一句完整的话,霍铮绷紧的肩膀松了些。
谢蕴宁抬手碰了碰发间银簪。
这人进门以后看过那支簪子数次,莫非定远侯也喜欢梅花?
可他怎么看都不像会赏梅之人。
“侯爷今日来迟一刻钟。”
谢蕴宁没再陪他绕着发簪打转,话锋回到正事上。
“可有解释?”
“路上出了点事。”
“何事?”
“一匹马惊了。”
“侯爷被惊马拦住?”
“是我拦住惊马。”
谢蕴宁视线落到他藏在身后的右手。
“手上的伤,也是因此而来?”
霍铮下意识摊开掌心,发现两道擦伤还沾着干涸血迹,又迅速攥了回去。
“小伤,不碍事。”
“既是救人,侯爷为何进门时不解释?”
“迟了便是迟了,拿救人当借**什么?”
“侯爷不说,我只会以为你有意怠慢谢家。”
霍铮盯着她:“我没有怠慢你。”
“可你让我等了一刻钟。”
“我的错。”
认错倒快。
谢蕴宁准备好的军法**没能说出口。霍铮连半句推诿都没有,她若继续追问,反而显得不依不饶。
“惊马可曾伤到人?”
“没有。”
“车中人呢?”
“也无事。”
“侯爷身上的常服毁了,所以才穿着劲装登门?”
“袖口撕开了,沾了泥,不能穿。”
说起这个,霍铮又觉得懊恼。
“我让人回府取衣裳,来回至少再耽搁半个时辰,只能先穿这件。你若觉得失礼,我改日穿常服再来。”
“不必。”
谢蕴宁打量了他一眼。
黑色劲装虽不合相看礼数,却将宽阔肩背勾勒得利落。腰间没有佩刀,革带上只留着一块侯府玉牌,显然来前还记得卸下兵器。
他并非全然不懂礼。
“侯爷请坐。”
霍铮看向她对面的圈椅,没有立刻过去。
那张椅子看着单薄,扶手还雕着几枝兰草。他若一坐下去,恐怕当场散架。
“怎么了?”
“这椅子结实吗?”
谢蕴宁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花厅用的是铁梨木。”
“能承多少斤?”
“侯爷若有所顾虑,可以坐旁边那张太师椅。”
霍铮走过去,先用手按了按椅背。
木头没响。
他这才坐下,仍收着大半力气,背脊挺得笔直,两只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
那双能握住七十斤大刀的手,放在哪里都显得过大。她的茶盏落进他掌中,大概会被完全遮住。
谢蕴宁想起青禾说过的话,忽然觉得有几分荒谬。
这人连坐一张椅子都怕压坏,真会在侯府里日日拍桌子?
霍铮也在看她。
隔着四五步,体型差距仍旧显眼。她坐在圈椅里只占小半位置,烟青裙摆垂至脚边,露出的手腕细得惊人。
这样的手能提得动什么?
笔,还是琴?
他若同她握手,稍不留神恐怕便会留下红印。
不行,成婚后得离她远些。
至少在学会收力之前,不能随便碰。
“侯爷。”
“嗯。”
“你今日前来,应当也有话要说。”
霍铮终于想起正事。
有。
当然有。
他在回京路上便想好了。婚后各过各的,她不必伺候他,他也不会进她的院子。侯府所有银钱都交给她,若嫌不够,他再想办法挣。
可如今看着她,他忽然不想说了。
各过各的。
意味着同住一府,却见不到面。
意味着她在东院赏梅弹琴,他在西院抱着刀睡觉。
意味着那支白玉簪送不送都没有分别。
霍铮喉间发紧:“我想说……”
谢蕴宁等着他。
“婚后……”
“婚后如何?”
“你……”
“侯爷不妨直言。”
霍铮憋了半晌,准备好的话仍旧死死堵在喉间。
谢蕴宁看着这个沉默得如同木桩的男人,终于忍不住问道:
“就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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