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苏尘拿起笔,在“月下初见”旁边画了个圈,又把“携手同行”划掉。
“文笔太差,不像我风格。”
姜红袖看着那张情书。
她安排人抄了几十份,内容参考了外院流传的话本,还找了两名擅长填词的弟子润色。为了让情书更像男修所写,执法堂特意删去了三处过于文雅的句子。
结果苏尘只看了两眼,便指出文笔不对。
“哪里不像?”姜红袖问。
“我不会写月下初见。”
“你不会写?”
“我见过的仙子不多。”
姜红袖没说话。
苏尘把信纸放回桌上。
“但我若真要写,开头不会这么虚。”
“你会写什么?”
“先写天气,再写地点,最后说明今日为何想起她。这样比较真实。”
记录弟子没忍住,抬头问:“你还真写过?”
“没有。”
“那你讲得这么熟?”
“我看过别人写。”
“谁写的?”
“天玄宗内门弟子,名字不方便说。”
姜红袖伸手收走情书。
“你不问传给谁了?”
“问了你就会告诉我?”
“不会。”
“那问什么。”
姜红袖拿着情书往外走。
苏尘在后面提醒:“姜长老。”
“还有事?”
“这信虽然写得不行,纸却不错。下回抄的时候,能不能别用这么贵的纸?”
姜红袖停了停。
“你还想有下回?”
“这不是你们执法堂的工作吗?”
姜红袖没有回头。
她今日穿的是暗红长裙,外面罩着执法堂的黑色短袍。短袍收在腰间,走动时裙摆贴着小腿,脚下换了一双黑色长靴。靴口压过膝下,露出一段白净皮肤。
苏尘看着她出了门,才重新躺回榻上。
无中生有失败。
失败得很完整。
姜红袖没从他这里套出喜欢谁,倒把几十封情书送进了冰璃仙宗各峰。现在外面那些女弟子,大概都在猜他到底看上了谁。
这事不能拖。
万一有人主动来问,自己该怎么答?
说都喜欢,太像登徒子。
说没有,容易打击群众积极性。
说情书不是自己写的,又会显得心虚。
苏尘想了半天,决定先睡一觉。
反正不是他写的,尴尬也尴尬不到他头上。
门外,姜红袖将情书交给记录弟子。
“全部收回来。”
记录弟子接过信,翻了翻名单。
“已经送出去三十六封,有些在内峰,有些进了女弟子的手里。”
“想办法收。”
“怎么收?”
“就说刚才那封信送错了。”
“哪位仙子收到的才是真的?”
“没有真的。”
记录弟子抬头。
姜红袖沉默了一会儿。
“就说全是假的。”
“那不是承认执法堂伪造情书?”
“你还有更好的办法?”
记录弟子低下头。
没有。
执法堂这次用无中生有,生出来的东西太多,已经不方便处理。
事情传到冰璃峰时,云瑶正在喝茶。
她面前放着七封情书。
其中三封写给冷霜月,两封写给姜红袖,一封写给外院负责灵兽的女弟子,还有一封没有名字,只画了一条腿。
云瑶拿起最后那封,看了半天。
“这是写给谁的?”
送信弟子答:“弟子猜不出。”
“为何画腿?”
“苏尘平日里看人,先看腿。”
云瑶放下信。
“他眼光倒很统一。”
冷霜月站在旁边,手里也拿着一封。她穿着白纱薄裙,裙摆落到脚边,露出的脚踝很细。她看完信,问:“苏尘真的对我有意?”
“你信?”云瑶问。
“信上写了。”
“信是假的。”
冷霜月低头看了一眼。
“那便没事。”
“你不生气?”
“为何生气?”
“有人借你的名义传情书。”
“他若不喜欢我,也没必要生气。”
云瑶看着她。
冷霜月把信折好,放回桌上。
“若他喜欢我,便等他亲自说。假的不算。”
云瑶没有接话。
这句话传到苏尘那里,事情就不一样了。
她拿起茶盏,吩咐道:“先别急着收信。”
“姜长老不是让收吗?”
“让她收她的。”
“那我们……”
“看戏。”
执法堂忙了一下午。
姜红袖亲自带人去了外院,先从杂役院开始查。她每收回一封情书,便要解释一次那封信是假的。解释到第六封时,外院弟子已经不再关心信是真是假,只关心苏尘到底看上了谁。
到了第九封,姜红袖回到客房。
苏尘正在吃晚饭。
今日的菜有炖灵鸭、煎鱼、青笋和一盘灵果。林暖暖坐在旁边替他看脉,浅青短衫外罩着白色药衣。她没穿袜,木屐搁在榻边,两只脚踩在软垫上。药裙盖过膝下,裙角被她收在腿侧,免得碰到药箱。
苏尘伸出手,让她按完左腕,又换右腕。
“林仙子,今天脉看得久。”
“你昨晚睡得不好。”
“我睡得挺好。”
“你做梦时说了三次师姐。”
姜红袖刚进门,脚步停了一下。
苏尘赶紧端起碗。
“梦话不能作证。”
“情书也不能作证。”姜红袖说。
“那你来收我饭钱?”
姜红袖坐到桌边。
她没有穿裙装,换了执法制服。过膝长靴压住小腿,银牌挂在腰侧。她将一只储物袋放在桌面。
“暗度陈仓。”
苏尘看了看储物袋。
“这名字听着不像好事。”
“趁你不备,**储物空间。”
“你们已经搜过我的储物袋了。”
“那是三年前。”
姜红袖抬手,解开储物袋上的封禁。
苏尘放下筷子。
“等会儿。”
“怎么?”
“储物空间是修士私密之处,不能随便搜。”
“你是卧底。”
“卧底也有隐私。”
姜红袖没理他,灵力探入袋中。
储物袋里东西不多。
三年份的杂役院月钱,一共二十七块下品灵石。
半瓶过期辟谷丹。
三枚磨损严重的传讯玉片。
一把缺口的扫帚。
五本手抄册。
姜红袖取出第一本。
封面上写着五个字。
《苏尘摸鱼日记》。
她翻开第一页。
三年前,七月初三。
今日成功混入冰璃仙宗。
任务内容:收集情报。
实际内容:认识新茅房四座,位置偏僻,适合午睡。
姜红袖的手指停住。
记录弟子凑近看了一眼,马上退开。
“长老,这是他写的?”
“继续看。”
七月初四。
东院茅房有人占坑半个时辰。此人修为不明,疑似便秘。建议观察。
七月初五。
发现炼丹堂后墙有一处空地,午时无人经过。今日睡了两个时辰,腰疼。
七月初六。
打饭大娘少给半块肉。记下,日后报复。
姜红袖翻了几页,里面没有宗门布防,没有长老行踪,也没有任何机密。
只有哪座茅房堵了,哪位弟子打饭手抖,哪块地方适合晒衣服。
第五本日记的最后一页写着:
今日被抓。
审讯长老腿不错。
可惜脾气也不错,夸一句便**。
姜红袖合上册子。
林暖暖低头看药箱,没有说话。
苏尘端起碗,继续喝汤。
姜红袖问:“这就是你三年收集的情报?”
“生活记录。”
“你每日都写?”
“不是每日。有时太累,只写天气。”
姜红袖翻开第二本。
里面夹着几张画像。
她抽出来一看,手停在半空。
画像画的是冰璃仙宗女弟子。
第一张是食堂打饭大娘,脸上画了六条皱纹,旁边写着:下手稳,心也稳,肉从不落我碗里。
第二张是杂役院管事,画像只有半张脸,因为苏尘没有看清。
第三张是林暖暖。
浅青短衫,白色药裙,木屐画得很细,脚边还写着:医术不错,药贵,不能得罪。
林暖暖看见自己的画像,耳根慢慢红了。
姜红袖又抽出一张。
画上是她。
暗**袍,黑色长靴,腿部线条画得比本人还清楚。旁边写着:
审讯长老姜红袖。
危险等级:高。
优点:腿长,饭菜能谈。
缺点:容易踹桌。
姜红袖把画像翻过去。
“你画我做什么?”
“留档。”
“留什么档?”
“审讯人员特征。”
“那这句是什么?”
苏尘瞄了一眼。
“专业评价。”
姜红袖把画像捏在手里。
她没撕。
苏尘松了口气。
撕了可惜,画得挺像。
储物袋里还有一叠画像。冷霜月、云瑶、外院女弟子、负责送饭的厨房管事,全在里面。数量最多的,是苏尘从远处见过,却没叫出名字的人。
有一张只画了半条腿。
姜红袖拿起它。
“这是谁?”
“不知道。”
“不知道你画她?”
“所以只画了腿。”
“你收集画像,就是为了记住她们?”
“不是。”
“那是为了什么?”
苏尘沉默片刻。
“我在天玄宗五年没见过几个女修。来这里后,总得留点纪念。”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林暖暖把药瓶放回箱中,动作比刚才慢了些。
姜红袖翻到最后一张。
画像上的女子穿紫色宫装,露出一双长腿,脚踝挂着细链。画得不算精细,脸部只勾了几笔。
旁边写着:
冰璃仙宗宗主云瑶。
见过一次,没看清。
第二次,还是没看清。
若有机会,申请坐近些。
姜红袖把画像放在桌面。
“你什么时候画的?”
“宗主来之前。”
“你见过她?”
“远远见过。”
“那你为何画得出来?”
苏尘看了看画像。
“她的衣服好认。”
姜红袖没再说话。
她把五本日记和全部画像收进自己的储物袋。
“这些暂时由执法堂保管。”
苏尘放下碗。
“那是我的东西。”
“你有意见?”
“有。”
“说。”
“日记可以拿走,画像得留一半。”
“凭什么?”
“你们**只搜储物空间,不能连个人收藏都一锅端。”
姜红袖起身。
“全部没收。”
苏尘伸手去抢,被她按住手腕。
林暖暖抬头:“别按伤口。”
姜红袖松开手。
苏尘看着她收走画像,忽然问:“姜长老,你脸黑了一整天,是因为情书没收完,还是因为画像画得不好?”
姜红袖停下。
“你再说一句。”
“那就是画像画得好。”
姜红袖把储物袋收进袖中,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她又回头。
“从今天起,客房每日**一次。”
苏尘愣住。
“还搜?”
“暗度陈仓。”
“你们三十六计是不是只剩搜东西了?”
姜红袖没回答,关门离去。
林暖暖看着门口,问:“你为何留着这些画像?”
“没事做。”
“画像里的人,你都认识吗?”
“认识几个。”
“那我呢?”
苏尘抬眼。
林暖暖说完才发现话问得不对,手指在药箱边缘停住。
苏尘想了想。
“你在画像里排第三。”
“前面是谁?”
“姜红袖和云瑶。”
“按什么排?”
“腿长。”
林暖暖把药箱盖上。
“你的病还没好。”
“哪里病了?”
“脑子。”
她提起药箱,穿回木屐。走到门边时,她停了一下。
“画像还会还你吗?”
“看姜长老心情。”
“那你今晚别惹她。”
“我不惹她,她也会搜我。”
林暖暖没再说话,推门出去。
苏尘坐在桌边,看着空掉的储物袋。
三年摸鱼日记没了。
美女画像没了。
剩下的灵石倒还在。
姜红袖这一计,不能说没有收获。
至少她终于找到了自己三年来真正的情报。
冰璃仙宗女修的腿部资料。
只是这份资料,对宗门机密没用,对苏尘本人也没什么帮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