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13章


姜红袖站在冰璃峰主殿下方,手里捧着一叠卷宗。

卷宗已经换过三次。

第一份记着苏尘的身份和修为。

第二份记着三十六计的使用结果。

第三份,是今日刚整理好的。

内容不多。

主要是损失。

天蚕纸十二块灵石。

饭菜二十七份。

桂花糕六盘。

一张矮桌。

两只茶盏。

外加陆仁的两日工钱和一瓶疗伤药。

云瑶坐在玉榻上,紫色宫装收着腰,裙侧开到腿根。她一只脚穿着软鞋,另一只脚踩在榻边的软垫上。脚踝上的细链垂下来,玉珠贴在白净的踝骨旁。

她翻到最后一页。

“今日损失。”

“两个鸡蛋。”姜红袖答。

云瑶抬眼。“鸡蛋也算?”

“苏尘做了五十个俯卧撑,执法堂答应给两个。”

“谁答应的?”

“我。”

“你不是只说了随他?”

姜红袖没有说话。

记录弟子站在旁边,低头补充:“苏尘说,您没有拒绝,便等于答应。”

云瑶把卷宗放到膝上。

“他倒是很会解释。”

“他还说,执法堂说话要算数。”

“所以你给了两个?”

“给了。”

“为何不是一个?”

“他说一个鸡蛋不够补偿五十个俯卧撑。”

云瑶看着她。

姜红袖抿住唇。“他做了五十个。”

“本座问的不是这个。”

“第二个鸡蛋,是林暖暖送进去的。”

“她为何送?”

“她说苏尘手腕有伤,吃两个鸡蛋有助恢复。”

云瑶没再问。

这件事已经不是执法堂单方面审讯了。

林暖暖每天替他换药,厨房主动多送一个鸡蛋,外院女弟子托人打听他的长相,连姜红袖自己都在一次次审讯里替他争取伙食。

苏尘人在客房,什么都没做。

冰璃仙宗却有几个人开始替他做事。

“他今天还问了什么?”云瑶问。

“问厕所。”

“哪一处?”

“房间里的。”

“他说什么?”

“他说,既然封锁阵有十二道,为什么厕所没有单独加一道。”

记录弟子翻开另一页。

“我问他,厕所里能有什么逃跑路线。他说能不能逃出去不重要,重要的是进去以后没人敲门。”

云瑶抬手按了按额角。

姜红袖道:“我已经让人查过,厕所没有暗道,没有阵眼,也没有灵气出口。”

“他想逃吗?”

“没有。”

“那他为何问?”

“他单纯想确认自己进去后是否安全。”

“修士被关押,还在考虑如厕时有没有人敲门。”云瑶道,“他的心性倒适合做杂役。”

“他本来就是杂役。”

“你信?”

姜红袖没有马上回答。

她不信。

**到的每一件事,都在说明苏尘确实是个杂役。

天玄宗外门名册里有他。

月考记录里有他。

领取月钱的手印有他。

炼体课退课的理由,也有他。

三年前送到冰璃仙宗后,他没有进过内门,没有接触过长老,没有靠近过护山阵,更没有传回过情报。

他的日记里只有茅房、饭菜、天气和女修画像。

若这是伪装,伪装得太久,也太没有必要。

“他没有受过专业卧底训练。”姜红袖说,“识破假信,是因为天玄宗穷。能扛刑,是因为他怕疼又不想死。至于不交代……”

“他没什么可交代的。”云瑶接道。

“可他知道的事情比他应该知道的多。”

“比如周长老不识字?”

“那种事算不上机密。周长老按错手印的事,外门都传遍了。”

“比如他看出借刀**是假的。”

“那四个人站得太整齐。”

“比如青石镇据点遇袭,他连后厨都嫌拆得不够。”

“天玄宗对他不好。”

姜红袖说完,自己也停了一下。

云瑶拿起茶盏,喝了一口。

“所以你审了半个月,结论是他没有秘密。”

“不是。”

“那是什么?”

“他有秘密。”

“秘密是什么?”

姜红袖抬头看向玉榻上的女子。

“他不想离开冰璃仙宗。”

云瑶放下茶盏。“这也算秘密?”

“他不怕受刑,不怕断粮,不怕被灭口,也不在意天玄宗据点被毁。只有听到要把他送去铁衣门,他才主动求留下。”

“铁衣门全是男修。”

“对。”

“他好色。”

“对。”

“这算什么?”

“我还没查清。”

云瑶看了她一会儿。

“你审问一个好色的卧底,审到现在还没查清他好色?”

姜红袖的手指压住卷宗边角。

“他好色,但不下流。”

“他盯着你的腿看了很久。”

“那是审讯记录里的观察。”

“他还评价过你的腿。”

“那是扰乱审讯。”

“他画过你的腿。”

“那是个人收藏。”

云瑶把茶盏往旁边一放。

“你替自己找的理由倒不少。”

姜红袖没接话。

她也不清楚自己为何要解释。

那张画像还在她储物袋里。

她收走时,本来打算直接烧掉。可画像上的字太碍眼,画却画得认真。苏尘把她穿过什么衣服、用过什么刑具、哪只脚踢翻过桌子,全记得清楚。

连鞋尖沾过碎瓷都画了出来。

这不是普通的偷看。

他在观察所有人。

只是观察女修时,格外认真。

“林暖暖呢?”云瑶问。

“她每日去换药。”

“她对苏尘是什么态度?”

“医者对病患。”

“只是这样?”

“她送了两个鸡蛋。”

“你也送了。”

“我是因为审讯。”

云瑶轻轻应了一声。

姜红袖听出这声应答里有别的意思,抬头看她。

云瑶却已经翻开了另一份卷宗。

上面记着苏尘在客房内的日常。

辰时,吃早饭。

巳时,做俯卧撑。

午时,吃饭。

未时,睡觉。

申时,询问点心。

酉时,吃晚饭。

戌时,要求增加被褥。

亥时,询问明日是否还有鸡腿。

最下面还有一行备注。

“苏尘目前情绪稳定,体力恢复良好,暂无逃跑意图。”

云瑶看完,问:“这是谁写的?”

“执法堂记录。”

“把情绪稳定改成脸皮很厚。”

记录弟子提笔。

姜红袖道:“不用改。这个更接近事实。”

云瑶将卷宗合上。

“你们已经用过瞒天过海、围魏救赵、笑里藏刀、苦肉计、借刀**、以逸待劳、声东击西、无中生有、暗度陈仓、釜底抽薪和关门捉贼。”

“还有几计没用。”

“剩下的是什么?”

记录弟子翻开审讯册,念道:“调虎离山,反客为主,空城计,欲擒故纵,混水摸鱼,抛砖引玉……”

姜红袖打断她:“欲擒故纵已经用过。”

“那次算声东击西。”

“牢门都打开了,怎么不算?”

“苏尘没有跑。”

“他没跑,不代表计策没用。”

云瑶问:“你们争这个做什么?”

记录弟子把册子合上。

姜红袖道:“常规手段已经没用。”

“他不是无赖。”

“他就是无赖。”

姜红袖说得很快。

说完以后,她才发现云瑶在看自己。

“他不是无赖。”云瑶重复了一遍,“他只是把自己能做的事都做得很简单。”

“被绑着就睡觉。能吃饭就吃饭。不能修炼就不修炼。有人问话,他便答茅房。有人送信,他先看纸。有人拿刀,他先查刀上有没有油。”

“所以你撬不开他的嘴。”

“撬不开。”

“你打算怎么办?”

姜红袖将卷宗放回桌上。

“继续关着。”

“关多久?”

“等他自己说。”

“他能在客房里住一辈子。”

“那就让他住。”

云瑶看着她。

姜红袖自己也明白,这话说出来不太像审讯长老。

可苏尘现在住得比外院弟子还好。

有软床,有热水,有三餐,有林暖暖换药,还有两个鸡蛋。

再关下去,冰璃仙宗会先把卧底养成贵客。

“不能再拖。”云瑶道,“仙宗已经开始传他的情书。”

“那是无中生有留下的麻烦。”

“外院有女弟子问过苏尘的画像。”

“画像被我收了。”

“收起来做什么?”

“审讯证物。”

“你每日都看?”

姜红袖没有回答。

记录弟子抬头看了她一眼,又把头低下。

云瑶没再追问。

她伸手拿起桌上的另一张纸。

纸上画着一名白衣女子。

冷霜月。

画像的脸画得很模糊,腿却画得很清楚。裙摆、腰带、鞋面,甚至站立时重心落在哪只脚上,都有标记。

画的旁边写着一句话。

“冰璃仙宗第一仙子,远看很冷,近看不知道。暂列观察对象。”

云瑶将纸递给姜红袖。

“冷霜月看过了。”

姜红袖接过画像。“她说什么?”

“她问苏尘为何没有画清她的脸。”

姜红袖抬头。

“我没告诉她。”

“为何?”

“没有必要。”

云瑶的手指在榻边轻敲了一下。

冷霜月从未主动问过男修。

更没问过一个卧底。

她收到那封假情书时,没有生气,只问苏尘是否真的对她有意。今日看见画像,又问为何脸没有画清。

这件事若继续传下去,审讯堂还没问出情报,冰璃仙宗的仙子榜便要先乱了。

云瑶把画像收回袖中。

“让冷霜月去见他。”

姜红袖皱眉。“她不会用计。”

“谁说要她用计?”

“宗主不是要启动美人计?”

“美人计也不只有一种用法。”

姜红袖看着云瑶。

云瑶从玉榻上起身,宫裙落下,右腿被布料遮住,只露出脚踝。她穿好软鞋,取过桌边的玉简。

“先把苏尘的房门打开。”

姜红袖问:“撤掉封锁阵?”

“不撤。”

“那开门做什么?”

“让他看见人。”

姜红袖仍没明白。

云瑶将玉简递给记录弟子。

“通知冷霜月,换上白纱裙,去客房给苏尘送一份点心。”

姜红袖看着她。

“只是送点心?”

云瑶唇边浮出笑意。

“那就用最后的手段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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