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第二日上午,昨夜塌岸的消息和新量的水线一起送进了县衙。
后堂的窗全开着。风却吹不散屋里的闷。案上摆着渡口五日水线、上游驿站递来的降雨短报,还有方景年画的一张粗略河道图。三样摊在一起,也没人敢在纸上写“必发大水”。纪青梧站在桌边。县令看完最后一页,把纸放回去。
“所以。”
“你也不能确定。”
“不能。”纪青梧答得很快。屋里几个人都看她。大概没想到她费这么大劲进来,第一句就是“不确定”。县令四十来岁。眼下青黑。青鹤桥塌了以后,他已经连着多日没睡安稳。
“既然不能确定。”
他指了指纸。
“现在就叫低洼几坊迁人,凭什么?”
“不是立刻全迁。”
纪青梧道。
“那你要什么?”
她只把眼下代价最小的几件事摆出来:“南街、河市低处先把老人、孩子、卧病的人家记清;药铺和米铺最怕水的东西抬高;旧渡口夜里留两条空船;几处易堵的沟再清一次。城南若有空仓和高院,也先问问能不能临时借。”县令皱眉。
“你知道一旦让坊里开始登记‘谁先走’。”
“外头会传成什么?”
纪青梧没答。旁边主簿先道:
“传成县里知道要发水。”
“米价会先涨。”
“商户会先囤。”
“住低处的人也可能抢着搬。”
河市坊正也道:“昨日下午只说清沟,巷里已经有人问是不是要撤。真叫我挨家登记老人,今晚米铺就能多排三条街。”
负责仓场的小吏更现实:“高院能借,谁看东西?搬进去的粮、被褥、箱子若少了,算谁的?”
纪青梧没有把这些反对当成拖延。每一条都是真麻烦。她原来只盯着来不来得及撤,现在才发现怎么撤、撤了谁负责,同样会把人卡住。
她把草纸上“预先集中低洼住户”划掉,换成“先记名单,不动人”。
“真水没来,县里就是自己造一场乱。”
纪青梧已经见过青河县的消息跑得多快。她上午去过何记,下午码头就知道她问了什么。如果县衙公开说“准备撤人”,第二日全城会变成什么,她也不能保证。县令看着她。
“纪姑娘。”
“你承担得起吗?”
纪青梧看了一眼主簿。水若不来,低洼坊停工、商户误事、百姓折腾半日都是真损失,到时照样会有人问:谁让大家动的?她转向方景年。
“按现在水势。”
“你觉得最晚什么时候需要再判断一次?”
方景年原本靠在门边。被点到,挠了挠下巴。
“看今晚。”
“上游若再下。”
“明早水线还涨。”
“就得更小心。”
“若缓?”
“那先不动人。”
纪青梧转向县令。
“那就不公开说撤。”
县令问:“谁去做?”
纪青梧没有说“我去”。她先看坊正:“老人名单原本有没有?”
“鳏寡、贫户有册,不全。”
“从已有的补。”
“沟呢?”
“工房带人清,我可以去看位置,但不带队。”
裴肃在旁边轻轻敲了一下桌沿。纪青梧听见,知道这次至少没把所有事又往自己身上揽。
县令把任务一项项落到具体人名,桌上的‘准备’这才变成今晚真有人要去做的活。
“今晚先做不需要大张旗鼓的。”
纪青梧重新把动作收小:“清沟、抬药、留船。坊正把卧病和独居老人先记在自己手里,不贴告示,也不先说撤人。”
主簿拿笔在纸上圈了三处:“这样动静小。”
县令却没有立即点头。
“留两**,谁出钱?”
裴肃坐在侧边。一直没说话。这时才道:
“从渡口临时调度银里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