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会议结束后,秦越被一个年轻**拦在走廊拐角。
“秦哥,赵局请您去办公室一趟。”**说话很客气,眼神却紧盯着他的夹克口袋——那个装雪茄盒的位置。
秦越没动。“现在?”
“赵局说,就几句话,不耽误您时间。”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十一月的风灌进来,吹得墙上的值班表翻起一角。秦越回头看了一眼会议室的方向,江牧还在里面,正被几个**围着问话,隔着门玻璃能看到他在比划什么,大概是关于刚才那份手稿的。
年轻**等了他五秒,又补了一句:“赵局说,跟刘老师的事也有关系。”
这句话让秦越的呼吸停了半拍。他跟着**穿过走廊,经过楼梯间时,看见一个穿灰棉袄的人蹲在拐角处抽烟,帽檐压得很低,烟头在暗处明灭了一下。秦越没看清对方的脸,但那人起身时夹烟的手势他认得——徐厉。
流浪汉打扮的前**没看他,转身朝楼下走了,烟头丢在地上,用鞋底碾了一下。
秦越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副局长办公室在三楼最东侧,门开着半扇。**把他领到门口就离开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很快消失。秦越站在门外,能看到里面一张深色办公桌,桌上摆着保温杯和一本摊开的卷宗,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已经枯了大半,耷拉在花盆边缘。
“进来吧,小秦。”
赵海的声音从办公桌后面传出来,语气温和,像是在招呼一个熟人来家里喝茶。他坐在皮椅上,没穿外套,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手腕上露出一块老式机械表,表带边缘磨得发亮。
秦越走进去,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椅子比赵海的那把矮一截,坐上去之后视线正好对着赵海的领口——第三颗纽扣的位置,扣眼旁边有一根没剪干净的线头。
赵海没急着说话,伸手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又拧上盖子,把杯子推到桌子左上角。然后他拉开左手边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只白瓷茶杯,放在秦越面前。
“刚泡的,铁观音,朋友从福建带的。”赵海拎起桌上的热水壶,往杯子里倒了七分满。水汽升起来,卷着茶叶的香气,在两个人之间铺开。
秦越没碰杯子。
“赵局,你找我什么事?”
赵海把热水壶放回去,靠在椅背上,视线落在秦越脸上,嘴角挂着一点笑意。“小秦,你在会上拿出来的那份东西,我看过了。笔迹鉴定科的老周也看了,他说那确实是老刘的笔迹。”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等秦越接话。秦越没接。
“我今天当着全局的面宣布**你的聘用关系,不是冲你这个人去的。”赵海端起自己的保温杯,又放下来,手指在杯盖上轻轻敲了两下,“有些事,局里需要有个人来承担责任,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秦越看着他的眼睛,没说话。
“我查过你在省警校的成绩,每一科都是优秀,实习期的考评也是全优。你本来可以进省厅技术处,是我把你留在了市局。”赵海说到这里,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语气里带上了一点推心置腹的意味,“三年前那起案子,你知道的,有些压力不是我能扛得住的。老刘也是因为这件事提前退的休。”
“师父在哪?”秦越问。
赵海的动作僵了一下,很短暂,短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他低头喝了一口茶,嘴唇贴在杯沿上,目光垂下去,看着杯子里的水面。
“老刘的事,我也在找。”他说,“他家里人昨天报的警,老刘前天晚上出门之后就没回去过,手机一直关机。我已经让刑侦那边立案了,初步判断是走失。”
“走失?”秦越的声音很平,“一个五十八岁的老法医,在本市住了三十年,每条街都认识,他走失?”
赵海抬起眼睛,手里的茶杯没有放下,就托在掌心里,像是隔着一层瓷壁在暖手。“我知道你不信我,小秦。但这件事情上,我和你的目标是一致的。我也希望老刘平安回来。”
他说话的时候,左手从杯底移到杯身,握住杯壁。袖口因为这个动作往上缩了一点,露出一截手腕。
秦越看见了。
赵海左手腕内侧,靠近腕骨的位置,有一道大约三四厘米长的红色擦痕,颜色还很新鲜,边缘微微泛着组织液。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过,又像是被人抓住手腕后用力挣扎留下的。
那到痕迹的位置,恰好是法医在解剖时习惯按住死者手腕的位置。
秦越的目光在那道血痕上停了一秒,又移开了。他没让自己的视线在赵海的手腕上做任何停留,只是看着对方的眼睛,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亮屏幕。
“赵局,我能给师母打个电话吗?”
赵海把茶杯放回桌上,点了点头。“应该的。”
秦越拨了号码,按下免提。听筒里传出嘟嘟的等待音,响了六声,没人接。他又拨了一次,这次响到第三声就断了,像是被挂掉的。
“关机了?”赵海问。
“没人接。”秦越把手机收起来,“师母平时不会不接电话的。”
赵海沉默了几秒,伸手揉了揉眉心。那个动作做得很自然,手指从眉心滑到鼻梁,再落下来,整个过程不到三秒钟。但秦越注意到,他揉眉心的那只手是右手,而左手从放下茶杯之后就再没抬起来过,一直搁在桌沿下面,被桌面挡着。
“小秦,”赵海忽然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些,“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
秦越看着他。
“明天我让老常起草一份推荐函,省厅技术处那边有个空缺,我可以推荐你去。转正的事,我帮你办。”赵海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看秦越,而是看着桌上那杯茶,“条件是,今天你在会上说的那些话,就当是你记错了。那份手稿,你可以说是在老刘退休前拿到的,时间太久记混了。”
“你要我翻供。”
“我要你保护自己。”赵海抬起眼睛,目光平静而温和,“你知道那份手稿指向谁吗?指向一个退休法医的猜测,没有任何物证支撑。你拿这个去翻三年前的案子,翻不动的。还会把自己搭进去。”
秦越站起来。
他站着没动,低头看着赵海。“赵局,师父的雪茄盒昨天送到我手上的。今天你就在会上宣布解聘我。刚才你说师父走失了,手机关机,家里人联系不上。”
他把手机屏幕转过去,给赵海看通话记录:“师母的手机,从昨晚开始就没人接。师父退休后每天早上六点会去公园遛弯,老同事说他昨天没去。你让我翻篇,说这是为了保护我。”
秦越把手机收回口袋。
“我师父教过我一句话——法医的话,每一个字都要对得起死者的骨头。他教了我三年,自己到退休都没敢忘记这句话。”
他转身朝门口走。
赵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语气依然温和,但多了点什么,像是瓷杯底磕在桌面上时那一瞬间的硬响。“小秦,你走出这扇门,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秦越没回头。
他拉开门,走廊里的冷风迎面扑来。他走出去,顺手把门带上了。门锁咔嗒一声扣进去的瞬间,他听见办公室里传来玻璃碎裂的声音——那只白瓷茶杯,大概是被人从桌上一把扫到了地上。
秦越加快脚步往楼下走。经过二楼楼梯间时,墙角的灰棉袄男人靠在暖气片旁边,手里的烟已经烧到了滤嘴,他随手把烟头掐灭在墙上。
“老刘出事前给过你什么东西?”徐厉的声音压得很低,嘴唇几乎没动。
“雪茄盒。”
徐厉点了一下头,像是早就知道。“那盒子里有东西被拿走了。你自己看看你那份手稿最后一页,右下角有没有一个印子。”
秦越掏出雪茄盒里的手稿,翻到最后一页。右下角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深色污渍,不仔细看会被当成墨水渍。
“血。”徐厉说,“老刘的血。他在给你送东西之前就受伤了。”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有人上楼。徐厉侧身一闪,拐进消防通道,没影了。
秦越站在原地,把那页手稿对着天花板的灯光翻过来。背面对应的位置,也有一块颜色更浅的痕迹,渗透了纸背,边缘不规整,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之后留下的。
他把手稿折好塞回内袋,快步下楼。
走出市局大门的时候,手机震动了一下。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个定位地址——城北殡仪馆。
下面附了一行字:
“你师父不在走失名单里。他昨天夜里十一点被送进来的,名义是车祸无名氏。来的时候,左手腕骨骨折,无名指上戴着一枚老银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