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不多时,桂花糕和松子糖送了上来。
傅梓瑜伸手去抓桂花糕,够不着盘子,沈清辞替她夹了一块放到她面前的小碟里。
傅重锦看着这一幕,忽然问:“这小丫头是**妹?瞧着跟你不太像。”
沈清辞动作一顿,放下竹筷:“是远房亲戚家的孩子,暂住在我府上。”
傅梓瑜嘴里塞着桂花糕,含糊不清地接话:“阿梓最喜欢姐姐了!”
沈清辞嘴角微微一弯,那笑意极淡,转瞬即逝。
傅重锦却看见了,心里“噌”地跳了一下。
他活了十七年,见过的姑娘不少,独独没见过这样的,冷着一张脸的时候像是拒人千里之外,笑起来却让人移不开眼。
楼下,说书先生一拍惊堂木:“欲知武松后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茶楼里一阵热闹的议论声响起,有人起身结账,有人招呼小二添水。
傅重锦收回思绪,发觉自己刚才出神了,咳了一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掩饰。
傅梓瑜在对面冲他挤眉弄眼,两只小手比划着什么,意思好像是“你傻啦”。
他忍不住低笑了一声。
沈清辞抬眸看他,有些疑惑。
傅重锦摇摇头:“没事,想起阿梓上回也这么歪着脑袋看我。”
片刻过后,说书人换了一身青灰长衫,醒木往桌上一拍,清了清嗓子,开口便是一段《西厢记》。
“却说那张生游普救寺,偶遇崔莺莺,那莺莺小姐正倚着栏杆看花,一抬眸,四目相对……”
茶楼里的客人们纷纷竖起耳朵,有年纪轻的公子哥儿听得兴起,手捏着花生米都不往嘴里送了。
傅梓瑜趴在桌上,两只手托着腮帮子,看看左边的傅重锦,又看看右边的沈清辞,嘴角一翘一翘。
她这位置坐得很好。
左边是她那还没娶亲的爹,右边是她那还没出嫁的娘,两个人中间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她一抬眼便能瞧见两张脸挨得近近的。
她恨不得此刻有面锣,哐哐敲上几声,好叫全京城的人都知道她爹娘坐一块儿了。
沈清辞哪里知道这小丫头肚子里弯弯绕绕的心思,只觉得今日这趟茶喝得浑身不自在。
邻座那位公子爷坐得大马金刀,一只胳膊搭在椅背上,侧着身子听书,偶尔转过来跟她搭两句话,语气随意,像是认识了许久的旧识。
她低着头,一根手指轻轻拨弄着茶盏盖子,想着待会儿听完了这段就起身告辞。
偏偏傅梓瑜不让她安生。
小丫头一会儿伸手去够桌上的松子糖,一会儿又拽拽她的袖子说,把沈清辞闹得耳根子一阵阵地发热。
傅重锦倒是自在,听了好一会儿书,端起茶喝了一口,随口问道:“小姐是哪家的?先前庙会上见过一回,竟忘了请教。”
沈清辞微微一怔。
她本不想回答,可人家问得客气,不答又显得失礼。
于是垂着眼,声音低低地道:“甜水巷沈家。”
傅重锦手里那只茶盏停在了半空。
甜水巷沈家。
前些日子他还在茶余饭后听他那些狐朋狗友们念叨过,说是沈家那位二小姐刚被退了婚,男方那边的说辞是什么“命格不合,恐有克害”,闹得满城风雨。
他当时没往心里去,听过便忘了。
没想到,此刻坐在他面前的,竟就是传闻中的那位沈二小姐。
他又看了她一眼。
刚才只顾着逗那小丫头说话,没怎么仔细看。
这会儿认真端详起来,发现她眉目生得十分清秀,一双眼睛不大,却很有神,睫毛垂下来时在眼下投了一片淡淡的影子。
唇色浅淡,微微抿着,透出几分与年纪不符的沉静。
干净素雅,整个人像朵安安静静的白玉兰。
眉心轻轻蹙着,像是心里压着什么事。
但举止端庄,坐姿端正而不僵硬。
端茶递碗的动作稳稳的,一看就知道是从小养在大户人家里的姑娘。
跟那些碎嘴婆子嘴里说的“克夫面相”,差了十万八千里。
傅重锦心里转了这么一圈念头,面上却不显,只是笑了笑:“原来是沈家小姐。甜水巷那边清净,我从前路过几回,巷口有棵老槐树,夏天荫凉得很。”
沈清辞没料到他会接这话,抬眼看了他一下:“公子去过那边?”
“路过罢了。”
傅重锦说得轻巧,其实他那几回“路过”都是追着一只别人送的画眉鸟跑过去的,那鸟笼子没扣好,画眉钻出来扑腾了一路,他追了一整条甜水巷才逮住。
傅梓瑜趴在桌上听了半天,忽然插嘴:“姐姐画画可好看了!”
沈清辞当即瞪了她一眼。
这小丫头怎么什么话都往外倒?
她平日在房里画画不过是自己打发时间,从未在人前露过,更不愿拿这个出来说道。
“姐姐画的花像真的一样,上回画了只蝴蝶,我伸手去抓,抓了个空!”傅梓瑜还在那儿比划,两只手一扑,“‘啪’一下,啥也没抓着!”
傅重锦被她这副模样逗得笑出了声,转脸看向沈清辞,语气里带了几分兴趣:“哦?沈小姐擅长丹青?”
沈清辞让傅梓瑜闹得脸上有些挂不住,又不好当着外人的面数落她,只好轻声应了句:“略懂一二罢了,小孩子家的话,公子切莫当真。”
她嘴上说“略懂”,可傅重锦看她那表情,分明是被小丫头说中了。
刚才提到画画时她眼睛亮了一了,虽然很快便压了下去,但他瞧得真真的。
“这可不是什么略懂能画出来的。”傅重锦往椅背上一靠,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能让小丫头伸手去抓的蝴蝶,那得画得多活灵活现?”
沈清辞没接话,低着头端起茶盏。
傅梓瑜还在旁边添火:“姐姐画的可多了!柜子里有一卷一卷的,还有画了一半没画完的,她说等天好了去院子里画海棠呢。”
“阿梓。”沈清辞沉声开口,傅梓瑜立刻闭了嘴,乖乖缩回去,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傅重锦看得有趣,这小丫头跟个猴儿似的上蹿下跳,沈清辞只轻轻一句便把她压住了。
可见平日这姑娘瞧着清冷,在家里说话是管用的。
楼下的说书先生又拍了一下醒木,说到张生**赴约那一节,满堂哄笑。
傅重锦却没心思听了,偏过头看向沈清辞,笑道:“改日如果有缘,倒想拜赏姑**佳作。沈小姐如果不嫌弃,我那儿有几幅前朝顾恺之的摹本,虽然不是真迹,下回可以带过来给你瞧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