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武馆
武馆
门环叩在厚木门板上。
声音在晨巷里荡出去又折回来,瓮声瓮气的。
片刻后门内传来脚步声。
木门拉开一道缝。
一个灰布短打的短发青年探出半张脸,目光在姜凡身上转了一圈。
视线落在他裤脚的泥点和袖口的磨痕上,眉头微微皱起。
“拜师?”
“是。”
“多大年纪?”
“二十。”
“等着。”
门又关上了。
姜凡站在门外。
门板后面传来脚步声,往院里走了一段,又折返回来。
“大师兄,外头有人拜师,瞧着二十出头了。”
一个浑厚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让他走吧,馆里规矩,过了十七不收。”
脚步声重新往门口折回。
姜凡往前迈了半步。
在门板重新拉开之前,他抢先开口:“师兄,让我见馆主一面。”
门开了。
短发青年站在门槛内,脸上挂着被打断的不耐:“说了不收。”
“我知道规矩。”
姜凡没有退。
“让我跟馆主说两句话。见了面他亲口说不收,我立刻就走,绝无二话。”
短发青年张了张嘴,一时没接住话。
门内脚步声再次靠近。
一个虎背熊腰的少年走到门口,深蓝练功服裹着厚实的胸背。
面容带着几分少年人的稚气,目光却很沉。
他打量了姜凡一眼:“就是你?”
“是。”
“二十了?”
“是。”
“练过武?”
“没有。”
那少年摇了摇头。
“流云武馆不收十七岁以上,这是规矩,不是钱的事。”
“根骨十六岁基本定型,二十岁起步事倍功半,你就算花光积蓄也难练出名堂。”
“隔壁伏虎武馆不拘年龄,带够银钱就能入门。”
他说完微微颔首,转身往院里走。
木门在姜凡面前缓缓合拢。
短发青年的脸在门缝里一寸一寸消失。
砰。
门关严了。
姜凡站在流云巷的青石板上。
门楣上“流云武馆”四个黑底金字悬在头顶。
晨光斜照在上面,鎏金的笔画亮得有些刺眼。
他垂下眼皮,攥了攥拳,转身走出了巷子。
日头渐高。
姜凡在路口站了片刻,把那包碎银从怀里摸出来握了握。
又塞回去,往城西方向走。
伏虎武馆的门板漆面斑驳。
门楣上的匾额倒是新的,黑底描金。
红褂青年开门极快。
他敞着衣襟,嘴里叼着草茎,上下扫他一眼:“拜师?”
“是。”
“钱带够?”
“带够。”
“进来。”
侧身让路,干脆利落。
院子宽敞粗粝。
七八名赤膊汉子、身着短打的男女正在练功。
呼喝声混着汗味扑面而来。
木人桩排成一列磨得发亮,沙袋悬在廊下,石锁散落遍地。
几道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他身上,带着打量。
红褂青年领着他穿过院子,走到正厅门前。
一个光头大汉坐在门槛上,两臂筋肉虬结。
手里握着一块粗布,慢条斯理地擦拭膝上横着的那柄厚背砍刀。
察觉到有人走近,他抬起眼皮扫了过来。
那双眼睛不大,却透着股生冷。
“师傅,又来个想练武的。”
红褂青年喊了一嗓子。
光头大汉把刀靠在一旁站起身。
嗓门粗哑刺耳:“想学拳就一件事,钱带够没有?”
“带够了。”
姜凡掏出那包碎银托在掌心:“拜师费两千五百文,月钱四百文——”
“不够。”
燕思齐瞥了一眼那堆碎银,连第二眼都懒得看。
红褂青年咧嘴笑出了声:“现在拜师费三千一百文,月钱五百文。”
姜凡攥着那包银子的手紧了紧。
三两一钱碎银,是豆腐坊半年起早贪黑攒下的全部家当。
差两百文,连一个月的门槛都迈不过去。
他沉默了片刻,把碎银收进怀里,抱拳躬身:“打扰了。”
转身往外走,靴子踩在石板上。
一步,两步。
“回来。”
姜凡停步回头。
燕思齐已经站了起来,倚在门框上,双手抱胸。
他正打量着姜凡的背影。
那双不大的眼睛里没有不耐烦,也没被拒绝的恼怒。
只是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他朝姜凡招了招手,姿态散漫。
“过来。”
姜凡走回去,重新在他面前站定。
燕思齐那双眯着的眼睛在他脸上又停了一瞬。
然后他忽然伸手,毫无征兆地扣上了姜凡的右肩。
五指如铁钳。
一股劲力瞬间刺入皮肉。
姜凡疼得牙关一紧,本能地要缩肩,硬生生压住了。
“别动。”
燕思齐的声音就在他耳边,低而清晰:“站直。”
姜凡站着没动。
燕思齐的手指按下去的那一瞬间,他自己的表情先变了。
指腹下的触感不对。
硬。
但不是干力气活磨出来的那种粗糙的硬,是骨头本身的密度。
指腹压下去不塌不滑,**沉实。
燕思齐换了个角度又按了一次,眉头动了一下。
那只手顺着姜凡的脊背一节一节往下走。
力道从敷衍变成了一寸一寸的寸量。
摸到腰椎那一截时,他的手指停住了。
他眯起眼睛,细细丈量着骨节的起伏。
红褂青年在旁边蹲了下来,叼着草茎仰头看着,没说话。
院子里那几个练功的弟子也停了一两个,往这边看了一眼。
大约五息之后,燕思齐松开了手,退后半步。
他的表情很复杂。
不是被惊艳的赏识,也不是捡到宝的欣喜。
而是一种常年行家里手遇到罕见物件的困惑。
“你今年多大?”
燕思齐问。
“二十。”
“练过武?”
“没有。”
“你以前干什么活?”
“石场搬石头。”
燕思齐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没有立刻言语。
姜凡脸上的汗和掌心的老茧,确实是常年出力气的痕迹。
他又问了一遍:“你确定没练过?”
“没有。”
燕思齐沉默了。
他转头看了红褂青年一眼。
红褂青年耸了耸肩,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燕思齐又把目光转回来,重新上下打量姜凡。
目光里透着几分盘算。
“你去,搬一下那只石锁。”
他指了指院子里。
姜凡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一只灰扑扑的铁石锁蹲在墙角,比院子里散落的那些要大上一圈。
他走过去蹲下,握住把手运力。
六十斤。
他在石场搬石料搬了三个月,比这更重的也搬过。
握住的瞬间,他立刻察觉到了异常。
太轻了。
六十斤的石锁提在手里,体感只有四十斤出头。
他站直了把石锁举到胸口高度,停了两息,又放回地面。
动作很稳,呼吸没乱。
院子里安静了一下。
红褂青年嘴里的草茎掉了一截。
旁边那个蹲着扎马步的瘦高个弟子,目光从姜凡的手移到石锁上,又移回来。
脸上原先带着的那点戏谑全收了。
燕思齐看着姜凡把石锁放回去,嘴角动了一下。
他走回门槛边坐下,重新拿起那柄砍刀搁在膝上,慢条斯理地继续擦。
“两千九百文,一个月的钱。”
他说:“头月月钱免了,下个月开始补交。”
“我那套练法你未必扛得住,要是练完一个月你自己撑不住走了,你交的钱我不退。”
俊秀之才
经脉通阔,悟性清明,三流易取,先天有望,已具天才之资。
说明:往后外人所见骨相,低于真实骨相一档。
姜凡站在原地,垂下眼帘敛去波澜。
他把燕思齐最后那几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有多问,只是深深鞠了一躬。
红褂青年收了银子,数了一遍:“师傅,一共三千零六十五文。”
燕思齐摆摆手:“去后院领身衣服,明天卯时来。”
姜凡领完衣服出来,日头已经偏西。
灰色粗布练功服叠得四四方方夹在腋下,带着一股陈年皂角的味道。
他在武馆门口的街沿上站了片刻,转身往清河巷走。
安阳城日头西斜,影子被拉得很长。
穿过外城几条街,拐进通往清河巷的那条窄街时,脚步忽然顿住了。
街对面一间茶棚底下,两个人面对面坐着。
背对着他的那个,一眼就能认出来。
李长明。
敦实圆胖的轮廓,腰背上的赘肉把衣料撑出一个**的形状。
坐姿懒散,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敲着。
他对面坐着一个陌生人。
青色长衫,身形精瘦,面皮白净,约莫四十出头。
一双眼睛细长,安安静静坐在那里,看不出什么表情。
桌上两碗茶都还没怎么动。
茶棚里外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这两个人。
姜凡站在街角,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
李长明那副靠在椅背上的姿态,和他当初在石场踹人时如出一辙。
那种算计人时才会露出的**,隔着半条街都遮不住。
精瘦男人开口说了句什么。
姜凡离得远,听不真切。
只见李长明听完之后,肥厚的嘴唇咧开笑了一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点点头。
姜凡站在屋檐的阴影里,一动不动。
豆腐坊就在前面不到一百步。
他把夹在腋下的练功服换了个手,退后半步,整个人隐进更深的阴影里。
没有走过去,没有出声。
没有让自己的目光在那两个人身上多停一息。
他只是把那个精瘦男人的脸、那道身影、李长明点头时嘴角那一下笑意,全部死死刻进脑子里。
然后贴着街边的墙根,绕了一条远路回了家。
豆腐坊的炊烟像往常一样升着。
灶房里传来姜秀英剁菜的笃笃声。
姜凡推开院门走进去,把练功服挂在自己屋里的椅背上。
他在床沿坐下。
坐了很久。
屋里有些昏暗。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茶棚底下那两个人的画面。
李长明在石场里跋扈,那是摆在明面上的恶。
可今天下午端着茶碗轻声细语的李长明,透着股子见血封喉的阴冷。
那个精瘦男人是谁?
只为了抢一个破旧豆腐坊的房契,李长明需要找这种人碰头?
姜凡靠着床头,闭上眼,双手缓缓攥成拳。
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明天的卯时还早。
有些事情,等不到天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