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正午,海面上的天色毫无预兆地暗了下来。
铅灰色的乌云沉甸甸地压在桅杆顶端,海风夹杂着腥咸的水汽,狂乱地撕扯着船帆。
暴风雨来了。
整艘官船像是一片落叶,在巨大的海浪中剧烈颠簸。
底舱的情况最糟。
海水顺着甲板的缝隙疯狂倒灌,水面很快没过了我的脚踝。
“夫人!水越来越深了!”
翠儿吓得脸色惨白,死死抱着舱壁上的铁环。
老鼠在水面上疯狂泅渡,发出凄厉的吱吱声。
我扶着木箱站起身,胃里翻江倒海,但大脑却异常清醒。
不能待在这里,底舱一旦进水过多,我们会被活活淹死。
我蹚着及膝的海水,摸索到通往甲板的木门前。
门从外面落了锁。
“开门!外头有人吗?水淹进来了!”
翠儿拼命拍打着木板,声音很快被雷声和海**吞没。
根本没人理会我们。
沈砚之下过死命令,没有他的允许,任何人不准放我出来。
我四下环顾,从水中摸起一根断裂的粗重铁钎。
这是平日里用来撬木箱的工具。
“让开。”
我深吸一口气,咬紧牙关,将铁钎狠狠砸向门锁的锁扣处。
“砰!”
铁石相击,火星四溅。
虎口被震得发麻,但我没有停下。
在渔村的那七年,我什么重活没干过?这点力气我还是有的。
“砰!咔嚓——”
生锈的锁舌终于承受不住暴力的撞击,崩裂开来。
我一脚踹开木门,拉着翠儿冲上甲板。
外面的世界犹如末日。
狂风卷着暴雨砸在脸上,打得人生疼。
水手们正在甲板上疯狂地降帆、固定货物。
在一片混乱中,我看到了沈砚之和江心月。
江心月似乎是受惊跑出来的,正死死抓着主桅杆的围栏,尖叫连连。
沈砚之正指挥着两个侍卫去拉她。
就在这时,一个巨大的浪头狠狠拍在船舷上。
船身猛地向左侧倾斜了将近四十度。
“啊——!”
江心月脚下一滑,整个人朝着甲板边缘滑去。
而她的正上方,一根用来固定副帆的粗壮圆木因为绳索断裂,正呼啸着砸落下来!
那个位置,避无可避。
沈砚之离她最近,他目眦欲裂地扑过去,一把将江心月拽进怀里。
但圆木下落的范围太大,眼看就要砸中他们的后背。
沈砚之的余光扫见了我。
我刚从底舱冲出来,正站在他们身侧不到三步的地方。
没有任何犹豫。
沈砚之腾出一只手,死死揪住我的肩膀,借着船身倾斜的力道,狠狠将我推向了那根砸落的圆木。
他甚至精准地计算了角度,用我的身体,完全挡住了江心月可能受到波及的方向。
“砰——咔嚓!”
圆木重重地砸在我的右肩和手臂上。
骨头断裂的声音在雷雨中清晰可闻,像是一把干柴被猛然折断。
“呃......”
剧痛瞬间剥夺了我的呼吸,眼前一片黑视。
我像个破布娃娃一样被砸翻在甲板上,满嘴都是腥咸的血沫。
右臂以一个极其诡异的角度扭曲着,骨茬甚至刺破了皮肉,鲜血混着雨水瞬间染红了甲板。
“夫人!”
翠儿绝望的尖叫声仿佛隔着一层水膜传来。
我趴在水洼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
沈砚之抱着毫发无伤的江心月站在两步开外。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神里没有半分愧疚,只有冰冷的算计。
“你疯了......”
我咬着牙,死死盯着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拿我的命去挡?”
“你反正也是要去当人质的。”
沈砚之的声音比这冰冷的海水还要刺骨。
“岛主只要活人,断条胳膊不影响和谈大局。”
“但心月是千金之躯,她身上绝不能留疤。”
他甚至理了理江心月被风吹乱的鬓发,动作极其温柔。
“你该庆幸自己还有点用处。”
“若是心月伤了一根头发,我定要你拿命来赔。”
江心月躲在他怀里,从缝隙里看着我扭曲的手臂,嘴角隐隐勾起一抹快意的弧度。
随即,她又惊恐地捂住脸,哭泣起来。
“砚之,妹妹流了好多血,好吓人啊......”
“别看,脏了你的眼。”
沈砚之伸手捂住她的眼睛,转身看向一旁的侍卫。
“把她拖回底舱,锁好。”
“别让她在这里号丧,惊了心月。”
几个侍卫如狼似虎地扑上来,根本不管我断裂的手臂,架起我就往回拖。
钻心的疼痛让我止不住地痉挛。
我没有哭,也没有再喊叫。
我只是死死地盯着沈砚之那道道貌岸然的背影。
雨水冲刷着我脸上的血迹。
沈砚之。
你既然觉得断条胳膊不影响大局。
那希望一会儿,你自己的骨头被踩碎的时候。
也能笑得这么理所当然。
“快!前面有船队!”
桅杆上的瞭望手突然爆发出一阵凄厉的尖叫。
“是黑旗!是***的海盗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