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珩起初不相信我是真的傻。
他在书房桌上放了一枚东厂令牌,又故意让我进去送茶。
我看见了令牌,没有拿。
它黑漆漆的,不如旁边的绿豆糕好看。
我吃了两块绿豆糕。
他从屏风后走出来,问我看见了什么。
我说:“盘子里还剩四块。”他盯着我看了很久。
第二次,他让人把一封密信放在我的枕头下。
我睡觉嫌硌得慌,半夜把信揉成一团扔到了地上。
他问我为什么不拆开看看。
我告诉他,我认不全上面的字。
第三次,他让一个穿紫衣的官员故意在花园同我说沈家的事。
那人说了半天,我只听懂一句:容督主不是好人。
我回去问容珩:“你不是好人吗?”他正在喝茶,闻言冷笑:“我何时说过自己是?那你是坏人?是。坏人会给我绿豆糕吗?不会。那你不是。”容珩好像没料到世上的好坏能由一盘绿豆糕决定,半天都没有说话。
后来他终于不再试探我。
大约是因为装傻的人不会把御赐的青玉笔洗当成鱼缸,也不会为了捞一条死掉的小鱼,整个人栽进水池。
那日很冷。
我湿淋淋地被人从池里捞出来,还没来得及哭,就看见容珩从廊下走来。
所有人跪了一地。
他脸色阴沉,脱下蟒袍裹住我,将我抱回房。
“沈皎皎,你到底有没有脑子?有。有还往水里跳?鱼死了。死了便死了。可它早上还活着。”我一哭,他便更生气。
大夫来时,容珩站在门外骂了半个时辰,把看守池塘的人全罚了。
我染了风寒,夜里烧得迷迷糊糊。
有人用冷帕子替我擦脸,又一勺一勺喂我喝药。
药很苦,我不肯咽。
那人捏住我的鼻子,冷声威胁:“再吐出来,我就把你扔回沈家。”我赶紧喝了。
第二天醒来,床边没有人,只有一小碟桂花糖。
常安说督主一夜没来。
可我记得他手腕上那道疤。
我病好以后,容珩给我立了许多规矩。
不许一个人靠近水池,不许爬树,不许跟陌生人走,不许光着脚在雪地里跑。
我记不住。
他便让人把规矩画成小画,贴满我的房间。
鱼池边画着一个红叉,树上画着一个红叉,雪地里那双光着的脚也被画了红叉。
最后一张是我光着脚往外跑,容珩站在后面,手里拎着我的鞋。
我看了半天。
“这张是什么意思?不许光脚踩雪。那你为什么也在里面?因为我要把你抓回来。每次都会抓吗?你若每次都不听话,我便每次都抓。”我放心地点点头。
“那我记不住也没关系。”容珩盯着我看了许久,像是忽然有些后悔给我画这些东西。
“沈皎皎,我是让你记住规矩。哦。”我把那些画收好。
第二天,还是光着脚跑去了他的书房。
我渐渐习惯了东厂的日子。
早上吃一碗鸡蛋羹,中午在廊下晒太阳,晚上等容珩回来吃饭。
他总说不必等。
我却不知道一个人吃饭该看哪里。
以前在相府,我不能上桌。乳娘会端一只小碗,陪我坐在后门的台阶上。
乳娘死后,台阶上只剩我一个。
到了东厂,容珩虽然不爱说话,却会坐在我对面。
我吃一口,就抬头看他一眼。
他起初很烦。
“看什么?怕你走了。吃顿饭还能走到哪里?不知道。”后来他回来得越来越准时。
有一日,宫里出了事,他直到三更才进门。
饭菜已经热过三遍,我趴在桌上睡着了。
他把我叫醒,问我为什么不回房。
“等你吃饭。我若一夜不回呢?那就等到早上。若明日也不回?再等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