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2章

青篷车里堆满了箱笼。

马车经过石桥时猛地一颠,我撞在一只半开的木箱上。

盖在上面的红绸随之滑落。

箱中放着一柄短剑。

剑鞘由乌木制成,上面嵌着一弯银色小月亮。

那是我十四岁生辰时,大姐送我的防身剑。

母亲失踪后,大姐一夜之间挑起整个侯府。

明明忙得数日未曾合眼,她还是抽出时间,亲自教我如何握剑。

她说:“听寒不必怕。”

“只要大姐还活着,便没人能欺负你。”

后来我在掖庭苦役局被人按进冰水里时,曾无数次想起这句话。

我一直以为,这柄剑已经被她们丢掉了。

剑匣旁却摆着一块木牌。

上面以墨笔写着:恶念之始:罪男萧听寒曾持此剑恐吓幼弟,扬言不许其踏入侯府半步。

我看了许久。

那日分明是萧明瑾半夜闯进我的院子,试图将这柄剑扔进井里。

我拦住他时,大姐恰好赶到。

他一看见大姐,立刻握住剑刃,咬牙忍痛说我想杀他。

他的手掌只破了一层皮。

而大姐夺剑时,剑锋割开了我的手腕。

伤口深可见骨。

她却连看都没有看,搀扶着萧明瑾便去找二姐。

木箱深处,还叠着一件褪色的月白斗篷。

领口缀着几朵歪歪扭扭的木雕桂花,是父亲亲手为我刻的。

斗篷左侧遍布被石灰灼出的破洞。

旁边的木牌写道:天理昭彰:罪男出宫后遭义士惩戒,终为旧日恶行付出代价。

我隔着手套,轻轻碰了一下那朵变了形的木雕桂花。

她们不只抹去了我的清白。

还将我受过的伤,编成了上天对我的惩罚。

马车最终停在城西的望春园。

萧明瑾的彰善宴便设在这里。

园门外悬着一块巨大的匾额。

昭善悯恶,化顽为良。

匾额之下,是两尊新塑的彩像。

萧明瑾身着织金县伯礼服,手持折扇,低头悲悯地望着跪在脚边的蒙面男子。

我站在彩像前,一时没有移开目光。

三姐从身后走来,不耐烦地推了我一下。

“还不快进去?”

“你莫不是看见明瑾受封,心里又不痛快了?”

我踉跄着跨过门槛。

园中的游廊被分为五段。

第一段名为妒念初生。

里面摆着我幼时赢来的棋谱、剑谱和御赐玉如意。

说明上写,我自幼得到太多赞美,因此养成了不容旁人胜过自己的偏执性情。

第二段名为恶行累积。

短剑、被剪破的袍角和萧明瑾曾用过的药碗,全被说成我欺负他的罪证。

第三段是王法惩戒。

里面挂着我在掖庭穿过的粗布囚衣。

**段是戒行教化。

展架上摆着一本残破的萧氏族谱。

我翻开族谱。

所有画着我幼年小像的地方,都被利刃整齐地挖去。

那是我被送进戒行堂的第二年。

堂主让人将族谱摊在我面前,要我亲手划掉自己的名字。

我不肯。

他便命人把我的十根手指压在石板上,一根一根敲。

直到我握住笔。

我原以为族谱早已烧毁。

没想到她们把它保留下来,作为萧明瑾成功感化我的证明。

游廊尽头搭着一座三尺高的示众台。

台上放着一张矮凳,四面垂着写满戒训的白幡。

两名仆从正在悬挂最后一块牌子。

彰善宴末席——悔罪之人萧听寒。

直到这一刻,我才明白。

今日宴席最重要的一件陈设,不是族谱,不是囚衣。

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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