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远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还是灰蒙蒙的,天刚亮。他翻身下床,拉开门,门外站着个穿灰布衫的老头,手里拄着一根竹杖,脚上蹬着一双沾满泥的布鞋。
“你是办事处新来的判官?”老头嗓门不小。
“我是张远。您是?”
“我姓周,城西土地庙的庙祝。”老头往里探了探头,“你这屋里阴气重,昨晚是不是没睡好?”
张远没回答这个问题:“周大爷,这么早找我什么事?”
“庙里出事了。”老头的眉头拧着,“连续三夜了,半夜有铁链响,哗啦哗啦的,跟拖死人似的。附近的住户都听见了,来庙里问我是不是在翻修。”
“铁链声?”
“对。我查了庙里庙外,啥也没找到。”老头压低了声音,“但今早起来,庙后那间杂物房的门锁,被人从里面撬开了。”
张远回到屋里,穿好外套,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政务通。没有新任务推送,但系统日志里多了一条记录:“城西土地庙,阴气波动异常,已自动记录。”
他收起手机:“带我去看看。”
土地庙不大,一间正殿一间偏殿,香案上供着土地公的泥像,香炉里插着几根没燃尽的香。张远跟着周大爷绕到庙后,杂物房的门虚掩着,锁头歪在一边,锁舌上有一道新鲜的刮痕。
“这锁是老式的,没有钥匙根本打不开。”周大爷指着锁舌,“你看这刮痕,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顶开的。”
张远蹲下,伸手摸了摸锁舌。金属冰凉,刮痕处泛着暗红色的锈迹。他凑近闻了闻,一股淡淡的铁锈味混着土腥气。
“周大爷,这杂物房平时放什么?”
“就一些香烛、纸钱、扫帚簸箕,没值钱东西。”周大爷想了想,“对了,角落里还有一口旧棺材,是前几年村里拆迁时从老坟地里刨出来的,没人认领,就搁这儿了。”
张远站起身,推开杂物房的门。屋里光线很暗,角落里果然搁着一口黑漆棺材,棺盖上落了一层灰,但棺头的位置,灰被蹭掉了一块,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棺材里爬出来时蹭的。
他掏出手机,对着棺材拍了张照。政务通屏幕闪了一下,弹出一行字:“检测到阴气残留。来源:未知。强度:中等。”
“周大爷,这棺材你打开过吗?”
“没。”老头摇头,“谁敢开那玩意儿。”
张远走到棺材前,伸手推了一下棺盖。纹丝不动。他又推了一下,棺盖和棺身之间严丝合缝,像被什么东西封死了。
“你晚上听见的铁链声,是从这个方向传来的吗?”
周大爷想了想,点头:“差不多,就是庙后这一片。”
张远没再说话。他把手机收好,走出杂物房,绕到庙前。庙门口已经围了几个居民,一个穿睡衣的大妈正跟人比划:“昨晚那声音更响了,就在我家窗户底下,哗啦哗啦的,吓得我一晚上没敢合眼。”
“你听清是从哪个方向来的吗?”
大妈一指:“就庙后头那片空地。”
张远抬头看了一眼天。云层压得很低,灰蒙蒙的,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土腥味。他掏出手机,给老赵发了条消息:“城西土地庙,晚上来一趟。”
老赵回得很快:“你又要搞什么名堂?”
“庙里不对劲。”
“那庙归土地公管,不归咱们办事处管。”老赵说,“你插手是要越权的。”
张远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没回。他收起手机,对周大爷说:“今晚我来蹲一夜。”
“你一个人?”
“一个人够了。”
夜风从庙门口灌进来,带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张远蹲在庙后那排矮墙下,把自己缩进阴影里。矮墙对面就是那间杂物房,门虚掩着,锁头还歪在门鼻上。
他看了一眼手机,十一点四十分。周大爷给他留了一把庙门的钥匙,说晚上庙里没人,让他自己找地方藏好。
他本来想藏在杂物房里,但想了想,还是选了墙根。杂物房太窄,万一出事连退路都没有。
时间一分一分地走。风停了,虫鸣也停了,整片庙区安静得像一口倒扣的缸。
十一点五十七分。杂物房里传出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从高处摔下来。
张远立刻屏住呼吸。他摸出手机,调成静音,打开相机,对准杂物房门口。
几秒钟后,门轴发出嘎吱一声。门开了一条缝,缝里露出一只眼睛,眼白在黑暗中泛着淡青色的光。
那只眼睛左右转了转,确认四周没人,门缝才慢慢推开。一个佝偻的身影从门里钻出来,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袍子,脚上踩着一双布鞋,手里拖着一根铁链。
铁链拖在地上,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张远的心跳猛地快了一拍。他认出那个身影——城西土地庙的土地公,老王。
老王在庙里供了快二十年了,张远入职时见过他一次,矮胖矮胖的,笑起来一脸和气。但此刻的老王完全不像白天那个样子——他佝偻着背,动作僵硬,像是被什么东西提着走一样,铁链在他手里拖出长长的尾巴,链头拴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那团东西在动。
张远把手机镜头拉近。那团黑影逐渐清晰——是一张脸。五官扭曲,皮肤灰白,眼窝深陷,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被堵住了嘴。
老王拖着那张脸往庙后空地走。空地中央,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黑黢黢的洞口,直径约莫一米,边缘整齐,像是被什么东西切出来的。
老王走到洞口边,停下来,蹲下,把铁链从那团黑影的脖子上解下来。那团黑影立刻往洞口方向爬了两步,又像是被什么挡住了一样,缩成一团。
“进去。”老王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那团黑影不动。
老王蹲下来,伸手按在那团黑影的头顶。黑影剧烈地抖动了一下,发出呜呜的哀鸣,然后缓缓地,一点一点地,往洞口里爬去。
张远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紧。他看清了那团黑影的脸——是个男人,四十来岁,嘴角有一道疤,穿着一件破破烂烂的蓝布衫,像是从泥里捞出来的。
他没见过这个人,但他认识那件蓝布衫。殡仪馆档案室,1998年7月13日那一格里,夹着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的男人就穿着同样的蓝布衫。
张远的呼吸顿了一下。
他正要站起来,手机突然震了一下。屏幕上方弹出一条政务通推送:“提示:《地府***管理条例·第二十三条》——非编制人员无独立执法权。执法行为需经县级以上城隍司授权。”
张远盯着那行字,手指停在半空。他抬头看了一眼老王,老王已经把那个男人推进了洞口,正在弯腰捡铁链。
老王是合同工。政务通里他的档案清清楚楚写着:城西土地庙,外聘合同制,任期五年,无执法权限。
他不能动老王。至少现在不能。
张远咬了一下后槽牙,把手机调回录像模式,对准老王的方向,继续拍。老王捡起铁链,往洞口里看了一眼,然后直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往回走。走到杂物房门口时,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矮墙的方向。
张远一动不动地贴着墙根,连呼吸都放轻了。老王看了几秒,收回目光,钻进杂物房,门吱呀一声合上了。
铁链声消失在门后。空地中央的洞口也慢慢收拢,像一张合上的嘴,最后只剩下地表上一道浅浅的裂缝。
张远把手机收好,又等了五分钟才站起来。他走到那道裂缝前蹲下,伸手摸了一下地面。泥土是湿的,带着一股浓重的腥气,像翻过坟头的那种味道。
他掏出手机,打开政务通,翻到老王的信息页。合同制,任期五年,上次续签时间是三个月前,签字人那一栏写着:“城隍司·第二科”。
他截了个图,又翻回刚才拍的视频,重新看了一遍。老王把那个蓝布衫男人推进洞口的画面,在手机屏幕上反复播放。
张远关了屏幕,揣进兜里。他抬头看了一眼土地庙的屋脊,月光把瓦片照得惨白。他想起周大爷说的那句话——“那棺材是前几年从老坟地里刨出来的。”
他掏出手机,给老赵发了条消息:“老王在庙后放了个东西进地下。”
老赵回得很快:“什么东西?”
“一个人。穿着1998年殡仪馆档案里那件蓝布衫。”
消息发出去,对方沉默了很久。张远盯着屏幕,等着那行“正在输入”跳出来。它跳出来了,又消失了,又跳出来,又消失了。最后老赵只回了五个字:
“你拍下来没?”
“拍了。”
“那就别动。”老赵说,“老王是合同工,你动他,城隍司那边会有说法。你手里的东西,先留着,等我明天过来。”
张远把手机收好,没有回这条消息。他看了一眼那道裂缝,又看了一眼杂物房紧闭的门,转身往庙外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