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从巷子往家属院深处走,林玉静的脚步越放越轻,像踩在棉花上似的,整个人都飘乎乎的。
她攥着衣角的手指就没松开过,指节都捏得泛白,布面上被揉出一道道褶皱。
耳边还回荡着刚才婆婆骂王秀莲的声音,中气十足,字字犀利,跟她预想的画面,差了十万八千里。
不对啊。
林玉静偷偷抬眼,瞟了一眼走在前面的张桂兰。婆婆背挺得笔直,肩上挎着那个蓝布包袱,脚步稳稳的,连喘气都不带急的。
背影看着硬朗又可靠,跟她想象里那个尖酸刻薄、动辄摔碗骂人的恶婆婆,完全对不上号。
早在陆家村的时候,她就听村里的长舌妇嚼舌根,说张桂兰性子烈、规矩大,守寡多年拉扯大儿子,最是重男轻女,对儿媳要求特别严。
还有人跟她说,隔壁村的儿媳就是被婆婆骂得天天哭,让她做好心理准备。
这次随军上岛,她心里揣了一百二十个小心。
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干活,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就怕婆婆来了挑刺。
刚才王秀莲堵着她骂,她忍着没敢还嘴,一半是性子软,另一半也是怕闹大了,婆婆来了嫌她惹事、丢陆家的人。
她都提前在心里把认错的话默念八百遍了:“妈,是我不好,没把菜拿好,惹您生气了。”
“妈,我以后一定小心,不给家里添麻烦。”
可刚才巷子里那一出,直接把她脑子里的预案全打乱了。
婆婆不仅没骂她,还冲上来把她护在身后,把王秀莲骂得狗血淋头。
林玉静越想越懵,小脑袋瓜里跟装了个弹幕机似的,疯狂刷屏:
——婆婆不骂我?
——婆婆居然帮我骂别人?
——不是说恶婆婆都跟外人一起挤兑儿媳吗?
——我是不是坐船坐晕了,还没醒呢?
——不对啊,王秀莲脸都气红了,看着不像假的啊。
——完了完了,婆婆是不是憋大招呢?先在外人面前装好人,回家再收拾我?
一想到这个可能,林玉静浑身一哆嗦,脚步又慢了半拍,头垂得更低了,连视线都不敢往张桂兰背上落。
张桂兰走在前面,不用回头都能感觉到身后小媳妇的忐忑。
她心里暗叹一声,又有点好笑。
前世她就是太浑,把这么温顺懂事的儿媳吓成这样。
这孩子,看着柔柔弱弱的,其实心里比谁都有数,受了委屈也自己憋着,从来不跟人诉苦。
“真是脑子进了海水,纯纯老糊涂。”张桂兰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放着这么好的儿媳不疼,非要听王秀莲那帮人挑唆,天天鸡蛋里挑骨头,最后把好好的家作没了。
这辈子要是再干那种蠢事,她都得抽自己俩大嘴巴。
她故意放慢了脚步,等林玉静跟上来,语气放得软乎乎的:“别怕,刚才那事儿过去了,以后她们再敢欺负你,你就跟妈说。”
“啊?”林玉静猛地抬头,撞进张桂兰温和的眼神里,瞬间又慌了,赶紧低下头,小声应道,“知、知道了,妈。”
声音细得像蚊子叫,耳朵尖却悄悄红了。
张桂兰看着她这副受惊小兔子的模样,心里更软了。
也不逗她了,领着她拐了个弯,就到了家门口。
黑石岛的家属房都是统一的石砌小平房,矮矮的院墙,木板门,推门进去就是个小院子。
墙角摆着个豁口的水缸,旁边堆着几根没劈的柴火,地上落了不少被风吹进来的落叶和沙粒。
屋里就更简陋了,土坯墙,纸糊的窗户,家具就一张炕、一张木桌、两个矮板凳,碗架上摆着几个带豁口的粗瓷碗,寒酸得很。
前世张桂兰刚进门的时候,第一反应就是皱眉,嫌儿子住的地方差,转头就把气撒在林玉静身上,说她不会持家,把日子过得稀烂。
可现在再看,张桂兰心里只剩心疼。
儿子守岛保家卫国,儿媳一个人在这人生地不熟的海岛上,本本分分过日子,能把家收拾得整整齐齐就不容易了,哪还能挑别的?
“吱呀”一声,张桂兰推开木门,把肩上的蓝布包袱往炕边一扔,转身就往院子里走。
林玉静跟在后面,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她攥着手指,站在屋门口,已经做好了迎接暴风骤雨的准备。
——完了完了,婆婆肯定要嫌家里乱了。
——柴火没劈,水缸也快空了,地上还有落叶。
——她肯定要骂我懒,骂我不会干活。
——我要不要先主动认错?
她正低着头在心里疯狂演练认错台词,就看见张桂兰走到柴火堆旁,弯腰拿起了那把沉得要命的斧头。
林玉静:“?”
下一秒,张桂兰扎了个马步,抡起斧头,“咔嚓”一声,手腕轻轻一翻,一根粗木头直接劈成了两半。
动作干脆利落,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咔嚓、咔嚓、咔嚓——”
木头断裂的声音清脆响亮,几下功夫,脚边就堆起了整整齐齐的劈柴。
林玉静站在门口,眼睛越瞪越大,嘴巴微微张着,整个人都僵住了。
啥情况?
婆婆进门不先骂她,先劈柴?
她赶紧往前走了两步,想去接斧头:“妈,我来吧,我平时都劈惯了,您坐歇会儿。”
这活本来就是她该干的,哪能让婆婆刚下船就干活,传出去别人该说她不懂事了。
谁知张桂兰头都没回,摆了摆手,声音洪亮:“不用!这点活累不着我。你细皮嫩肉的,别碰这斧头,小心崩了手。”
“可是……”
“别可是了。”张桂兰又劈开一根木头,转头冲她笑了笑,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进屋坐着去,这点活妈一会儿就干完了。”
林玉静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收也不是,递也不是。
她整个人更懵了。
细皮嫩肉?
婆婆说她细皮嫩肉?
不是说农村婆婆最看不惯知青媳妇娇气吗?怎么到她这儿,反而怕她累着了?
林玉静站在原地,脑子乱成了一团麻,像被塞了一团棉花。
她看着张桂兰麻利的背影,心里的弹幕刷得更快了:
——劈柴都不让我干?
——婆婆真的是来随军的?不是来当老妈子的?
——不对不对,肯定是我理解错了。
——是不是婆婆先表现一下,然后再挑我的错?
——可她笑得好和善啊,不像装的……
张桂兰劈完最后一根柴火,把斧头往旁边一靠,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回头就看见林玉静站在那儿发呆,眼神直勾勾的,像个没睡醒的小迷糊。
她心里暗笑,这孩子,怕是被吓傻了。
也不怪她,前世自己那副凶神恶煞的样子,换谁都得怕。
劈完柴,张桂兰又拎起墙角的两个水桶,往井边走去。
大院的公共水井就在巷子口,离得不远。林玉静一看,赶紧跟了上去,想帮忙拎一桶。
她刚伸手碰到桶柄,就被张桂兰轻轻按住了手。
“不用你拎,井水凉,溅身上容易着凉。”张桂兰不由分说,拎起两个空桶就走,脚步飞快,“你在家等着就行。”
林玉静的手还停在半空,指尖还残留着婆婆手掌的温度,粗糙,却很暖。
她站在院子里,看着婆婆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半天没回过神。
井水凉?
这大夏天的,她天天打水都没事啊。
婆婆这也……太护着了吧?
她心里七上八下的,既有种不真实的窃喜,又有点惴惴不安。
长这么大,除了爸妈,还没人这么护着她。
下乡这些年,她早就习惯了什么活都自己干,什么委屈都自己受。
突然有人把她护在身后,连桶水都不让她拎,她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掉眼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