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同期的实习生一共六个人，三个男生三个女生。
另外两个女生一个叫苏茜，北外的，一个叫陈渺渺，央财的，都是正儿八经凭实力考进来、凭真本事一刷二刷过面试的。
唐朵可太羡慕了。
但这两人从一开始就对她保持着一种礼貌的、带着微妙距离感的态度，从不主动约她一起吃饭。
她们三个人坐在同一排工位，中间隔着一个过道，那个过道就像一个隐形的三八线。
三个男生倒是挺热情。
尤其是叫赵凯的那个，第一天就主动帮她搬了整箱A4纸，还加了微信，隔三差五给她发消息，问她中午吃什么、要不要一起出去吃、周末有没有安排。
唐朵每次回得都很简短，“谢谢”、“不用了”、“我有事”，比AI系统自动回复都更人机。
但赵凯好像完全不觉得被拒绝，照发不误。
有时候还会走到她工位旁边，一只手撑在她桌面上，弯下腰来看她的电脑屏幕，问她“忙什么呢”。
他站得太近了。
近到唐朵甚至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洗衣液混着止汗露的味道，近到她每次都要不动声色地把椅子往另一边挪半寸。
今天上午，唐朵跑了三家店才把十几杯咖啡买齐。
周姐要美式少冰，王姐要燕麦拿铁换杏仁奶，张总要热拿铁不加糖，还指定了店铺。每个人都有不同的种类、不同的要求、不同的口味。
等她终于把咖啡拎上楼，在茶水间对着三张揉得皱巴巴的小票发愁时，她发现自己果然又忘记让店员分开打**了。
有一张**混着八杯咖啡，报账的时候肯定要被财务打回来。
赵凯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
“又贴**呢？我来帮你。”
他一手撑在茶水间的台面上，另一只手伸过来拿她手里的**。站得很近，胳膊几乎碰到她的肩膀。
唐朵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半步：“不用，我自己来。”
“客气什么啊，大家都是同事。”赵凯笑着，目光从她脸上往下扫，在她锁骨的位置停了一秒，“你今天这条裙子挺好看的。”
唐朵把**收进口袋里，端起咖啡托盘，礼貌地弯了一下嘴角：“谢谢。我去送咖啡了，开会要用。”
她转身往外走。赵凯在后面喊了一句：“诶，中午一起吃饭啊？楼下新开了家轻食店——”
“吃食堂，方便午休。”
唐朵脚步没停。
茶水间门口，苏茜正好路过。
她抱着一沓刚打印出来的材料，看了唐朵一眼，又回头看了一眼茶水间里还在原地站着的赵凯，嘴角向下撇了一下。
唐朵回到工位上，把咖啡一杯一杯放到周姐桌上，确保每一杯对应的口味和人名都对得上。
做完这些她坐下来，打开电脑，桌面上密密麻麻全是待处理的报销单扫描件。她深吸了一口气，开始整理那堆永远贴不完的**。
电脑屏幕右下角弹出赵凯的微信消息：“真的不吃吗？那家店的三文鱼碗超好吃，我请你。”
唐朵看了一眼，把对话框关了。
隔着一个工位的过道，苏茜和陈渺渺凑在一起窃窃私语，声音不高，但总是会漏过来几个词——
“……你看她又来了”、“赵凯这都第几次了”、“周姐让她买咖啡她就真的只买咖啡，连**都开不明白”。
唐朵假装没听见，低头贴**。
她把一张**翻过来，在背面涂上胶棒，然后贴到报销单的指定位置。
涂得不太均匀，胶水从边缘溢出来一点，她用指甲刮掉，又在纸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印子。
然后，她又听见苏茜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点，但偏偏就是能让她听到的那一种低法。
“你知道吗，大家私底下给她起了个外号。”
陈渺渺问：“什么？”
苏茜停语气里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刻薄：“绿茶朵。跟受了多大委屈似的，旁边总有好些男的恨不得冲上去替她挡枪。”
陈渺渺没说话，但她的沉默比任何回应都更响亮。
“服了。”苏茜翻了个白眼，“什么年代了，还真当自己是偶像剧灰姑娘啊？工作做不好，就靠一张脸让全组的男人替她说话？”
两个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笑了。
唐朵手里的胶棒顿了一下，她想骂人。
很想。
她想把那张贴错的报销单揉成一团扔到苏茜脸上，想说“我不干了”，想说“你们凭什么这么对我”，想说“苏茜你背后嚼人舌根的时候能不能把声音再压低一点”。
但她没有。
唐朵把胶棒放下，把那张贴了一半的报销单翻过来看了看，然后拿起订书机。订书钉卡住了，她用力按了两下都没出来。
打开一看，里面的钉子歪了，卡在出钉口。她抠了半天，指甲劈了一小块，疼得她嘶了一声。
她把手指**嘴里，血腥味淡淡的。
更想哭。
钱包还扁着呢。
从唐家搬出来的时候，她卡里本来有五万块。
然后她干了什么呢？
第一天，路过商场橱窗里看到一只包。
奶油白色的牛皮小挎包，五金件在灯光下闪着温柔的哑光。她在橱窗前站了很久，久到柜姐都出来看了她两次。
她走进去，试背了一下，对着镜子左看右看。
真好看。
那只包配她那天穿的那件卡其色风衣，简直像是为她量身定做的。
为什么不呢？
然后，她像以前一样大手大脚买下了。
三万七。
剩下的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被生活用品、外卖、咖啡蛋糕、网约车、出租车等各种她自己都记不清名目的东西一点一点地吃掉了。两个星期前她发现自己的余额只剩三千多块。
她这辈子第一次认真看自己的微信账单和支付宝账单，发现那些她以为“没多少钱”的小额支出加在一起，是一个让她愣了很久的数字。
唐朵来来回回滑了好几遍，不确定自己是在找什么东西，还是在确认什么事实。
这都是她应得的。
唐朵深吸一口气，直起身子，继续抠订书钉。
下午四点半，她总算把这一周的报销单整整齐齐地交到了财务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