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她慢慢抬起头来。
那是一张被海风和岁月磨过的脸,颧骨高,皮肤薄,皱纹从眼角和嘴角蔓延开来,像干裂的河床。她的眼神先是空的,像是看着容与的方向,却没有焦点,瞳孔涣散着,仿佛穿过他的身体看到了更远的地方。然后她的目光慢慢收拢,像有人在一寸一寸地调焦,从模糊到清晰。
她盯着容与看了很久。
容与没有动,任由她看。
然后她突然笑了,嘴角弯起来的弧度很浅,但眼睛里有了一点光。
“你是不是又偷吃了我腌的酱菜?”
容与的喉咙猛地一紧。
他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这句话了。小时候他嘴馋,总趁着母亲不在的时候掀开酱菜坛子的盖子,用手指夹出一块萝卜条塞进嘴里,母亲回来一看坛沿的酱汁就知道他偷吃了,每次都是这句话,语气带着笑,从来没有真的生气。
他蹲下来,膝盖磕在水泥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把手伸过去,握住母亲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她的手很凉,指节粗大,掌心的老茧硬得像一层壳,指甲缝里还残留着虾壳的碎片。
老**没有抽回手,她低下头看容与的手指,像是在辨认什么。
陆既安站在门框边没有进来,他侧过头,压低声音问陈叔:“她这是怎么了?”
陈叔没马上回答。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叼在嘴里没有点,咬了两下滤嘴,才开口说话:“盛远清当年派人给她注射过镇定剂,不是一次两次,是连着打了大半年。剂量控制得刚刚好,不会死人,但会让脑子一天比一天慢。”
陆既安转回头,看着房间里的老**。
陈叔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捏在手里,又说:“她不是天生记性差。她以前能记住国宴上每一道菜的配料,连盐放了多少克都记得清清楚楚。后来被关进去,那些人隔几天就给她打一针,有的记忆已经洗掉了,找不回来了。”
容与蹲在地上,手指搭在母亲的手腕上。她的脉搏跳得很慢,一下一下的,隔着薄薄的皮肤传过来。他的目光从母亲的脸移到她的手腕内侧,然后停住了。
那里有一行数字。
不是纹身,不是贴纸,像是用什么东西烫上去的,疤痕已经长平了,但痕迹还在,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一些,边缘微微凸起。数字排成一行,是标准的印刷体,规整得像盖上去的印章。
一共七个数字。
容与的拇指轻轻按在那行数字上,指腹能感觉到疤痕表面细微的凹凸。老**突然哆嗦了一下,但没有抽手,只是飞快地抬眼看了容与一眼,又低下头去,重新拿起盆里的一只虾开始剥壳。
她的动作比刚才快了许多,呼吸也急促了一点。
容与没有追问她这行数字的来历。他站起来,走到床头柜旁边,拿起那只搪瓷杯,杯里剩了小半杯水,已经凉透了。他端着杯子转了一圈,发现杯底压着一张纸片,是那种从香烟盒上撕下来的硬纸壳,上面用圆珠笔写了几个字——字迹歪歪扭扭的,但能辨认出来:
“别问她。”
容 · 折起纸片,放回杯底。
陆既安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动作,没说话。他站在窗边往外看,后窗外是一片晾着渔网的空地,再远一点是灰蓝色的海面,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海和天的交界线模糊成一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