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13章

两天了。
苏晚棠早上蹲在灶房角落,把大坛子上扣着的粗瓷碟子揭开。一股酸味蹿上来,混着盐和萝卜缨子的青气,不冲,有点像酸菜但没那个劲儿,更像是什么东西正在坛子里慢慢变化着,活着的味道。
她拿筷子夹了一根萝卜缨子出来,缨子的颜色比两天前深了不少,从翠绿变成了墨绿偏黄,蔫了,但没烂。盐把水分逼出来了,坛子底下积了一层浅绿水,映着灶房里昏暗的光,像一小洼积了雨的泥坑。
她咬了一口,咸,嚼两下有点脆,牙齿咔嚓响。盐下得稍重了些,后味发苦,但不难吃——配粥正好,咸味重就少吃两口菜,省粮食。她又夹了一根辣椒段出来,辣椒腌透了,盐和蒜味渗进去了,咬一口又咸又辣,舌头发麻。辣椒还差两天,再放放更入味。
周秋月闻着味儿就来了,鼻子抽了抽,探头往坛子里看,问:“什么味儿?”
苏晚棠说:“开坛了,让她尝尝。”
周秋月捏了一根萝卜缨子,咬了一小口,嚼了两下,眉头先皱了,然后舒开了,说:“咸。”
苏晚棠说:“盐多了。”
周秋月又咬了一口,说:“但下粥行,比白水煮菜强多了。”
苏晚棠把坛子重新盖上。萝卜缨子还能继续腌,时间长了会变酸,酸了反而更下饭。
早上煮了一锅白粥,萝卜缨子切碎了搁碟子里。周秋月夹了一筷子拌进粥里,搅了搅,尝了一口,眼睛眯起来,说咸了但配粥正好。
苏晚棠说:“咸了就少吃两口菜,一碟子菜能配三碗粥。”
周秋月又夹了一筷子,说:“以前光吃白粥寡得慌,有了这个粥都好喝了。”
苏晚棠没接话。她自己碗里也拌了几根萝卜缨子,咸味把粥的米香味衬出来了,比光喝白粥强。前世在纺织厂食堂,早饭是豆浆油条或者白面馒头,吃惯了不觉得什么。这世的白粥是真的寡,连个咸菜都没有的时候,喝粥跟喝水似的,嘴里寡得发慌,肚子里灌满了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她蹲在灶房里算了算今天的活——萝卜该间苗了,苗太密,挤在一起长不大。花生不用管,刚种下去,浇水就行。自留地的活不算重,收工前能干完。还有一件事,发面。
苏晚棠盯着灶台看了两秒。李桂花的厨艺卡里有发面的**知识——老面引子、水温、发酵时间、碱的用量。但脑子里有是一回事,手上做是另一回事。她前世在纺织厂食堂吃了十年大锅饭,发面馒头都是现成的,没自己揉过一团面。
得先试,试成了再教人,不然教错了不是丢人嘛。
老面引子是个问题。村里人吃馒头都去供销社买,自己家发面的不多。苏晚棠想了想,老周媳妇家应该有,她家腌酸菜都用老坛子,是讲究吃的人家。
吃过早饭,苏晚棠端了两个鸡蛋去老周家。
老周在院子里编竹筐,看见她进来,朝屋里努了努嘴。老周媳妇在灶房里收拾,手上沾着面渣子,围裙上印着几个灰手印。
苏晚棠问:“婶子,你家有没有老面引子?”
老周媳妇想了想,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说:“有,上回发面做馒头剩了一块,搁灶台边上。”
她进屋翻了半天,拿出一个粗瓷碗,碗里扣着一团面。面有点干了,表皮裂了口子,颜色发黄,硬邦邦的,像块石头。
老周媳妇把碗递过来,说:“搁了好些天了,不知道还活不活,让苏晚棠拿去看看,不行就扔了。”
苏晚棠掰开一点看了看,外皮干了但芯子还有蜂窝,说明酵母还活着。闻了闻,有股酸味但不臭,说能活,拿温水泡开就行。
老周媳妇问:“她发面做什么?”
苏晚棠说:“蒸馒头。”
老周媳妇有点意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问:“你会发面?”
苏晚棠笑了笑没接话。会不会的,试试就知道。
老周媳妇转回灶台,从罐子里捏了一小撮什么东西,用纸包了递给她,说:“碱面,发面少不了这个,你手上没有吧。”
苏晚棠确实没有,接过纸包揣兜里了。
她又问:“婶子,发面有什么窍门没有?”
老周媳妇想了想,说:“没啥窍门,就是水温。她婆婆以前说,水滴在手腕上不烫就行,烫了酵母就死了,发不起来。”
苏晚棠问:“还有呢?”
老周媳妇说:“碱别放多,放多了馒头黄,放少了酸。”又想了想,说:“揉面使劲揉,揉不匀有碱疙瘩,咬一口硌牙。”
苏晚棠记下了。这些跟李桂花卡里的知识对得上,但老周媳妇说的是自己的经验,她婆婆教她的,口口相传的土法子。
跟卡牌知识不一样的地方在于,老周媳妇能告诉你“咬一口硌牙”这种细节,书上不会写这个。
回到灶房,苏晚棠把老面掰成小块,泡在温水里。水温她试了好几次,手腕上滴一滴,不烫不凉。太烫了把酵母烫死,太冷了发不起来。李桂花的知识告诉她三十七度左右,但灶台上没有温度计,只有手腕。
往碗里舀了三碗面,中间挖个坑,把泡开的老面水倒进去,一边倒一边用筷子搅。面粉慢慢聚拢,从散的变成絮状,再揉成一团。揉面是个力气活,面团粘手,得使劲揉,揉到光滑不粘手为止。
苏晚棠揉了十分钟,手腕酸了,手心发热,面团终于听话了,光溜溜的,按一下能弹回来。她拿一块湿布盖在碗上,把碗搁在灶台旁边。灶台刚做过早饭,还有余温。
周秋月蹲在旁边看,眼睛一眨不眨,问:“然后呢?”
苏晚棠说:“等。”
周秋月问:“等多久?”
苏晚棠说:“四五个小时,天热发得快。”
周秋月有点失望,她以为发面有什么窍门,结果就是等。
苏晚棠把灶台擦了擦,说:“窍门在面发好了以后。发过头了发酸,得加碱中和,碱加多了馒头黄,加少了还是酸,这个分寸得靠手摸。”
周秋月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下午去地里间萝卜苗。苗太密了,挤在一起谁也长不大。苏晚棠蹲在地里拔多余的苗,拔下来的嫩苗带回去晚上焯水拌了吃。泥土沾在手指缝里,湿乎乎的,带着一股子草根被铲断时才有的青涩味儿。
隔壁地头老孙头在锄草,锄了几下拄着锄头歇脚,隔着两垄地说话,说晚棠你那个自留地伺候得不赖,萝卜苗出得齐整。
苏晚棠说:“还行,就是种密了,间一间。”
老孙头吐了口烟,又锄了两下草,说:“头回种地能种成这样不错了。”又压低声音说:“听说了没,公社要在秋后搞个农业评比,各大队比产量,前面几名有奖励,农具和化肥。”
苏晚棠的手停了一下,问:“什么时候的事?”
老孙头说:“大队长说的,公社刚下的通知。”
她记下了。秋后评比还有两个来月,自留地的萝卜和花生要是长得好,到时候能拿出手。不过这是后话,眼下先把发面的事办了。
老孙头又说:“她那个知青点赵翠花走了以**净多了,以前隔三差五吵嚷,现在安生了。”
苏晚棠嗯了一声。
老孙头停了一下,又说:“不过她男人还在公社,小心点。”说完这句就不吭声了,弯腰继续锄草。
苏晚棠没接话。赵翠花是走了,她男人赵德发还在公社当民政干事,上次查账的时候没敢吱声,但记仇的人不会因为一次就算了。
这个事她心里有数,不用老孙头提醒。
收工路上,苏晚棠路过张婶家门口。院子里有个年轻女人在晾衣服,个子不高,头发扎成一把,手脚利索,是周秋月说的那个刘红梅。
刘红梅看见她,愣了一下,手里的衣服攥着没挂上去。
苏晚棠停下来叫了声红梅,刘红梅声音不大,有点怯地应了声:“苏知青。”
苏晚棠问:“她家有没有搪瓷盆?借用一下,明天还。”
刘红梅进屋拿了个白搪瓷盆出来,递给她的时候犹豫了一下,问:“你是要做什么?”
苏晚棠说:“发面。”
刘红梅的眼睛动了一下。那种眼神苏晚棠见过,在王大嫂身上见过——想学,但不好意思开口。
苏晚棠没多说什么,接过盆走了。
晚上,苏晚棠去灶房看面。揭开湿布,面团鼓起来了,比早上大了一圈,表皮绷得紧紧的,有点发亮。她用手指戳了一下,面团凹下去不弹回来。发好了。没发透的话戳下去会弹回来,跟按额头似的。
掰开看,里面全是蜂窝一样的孔,密密麻麻的,闻着一股子酸味。
周秋月凑过来问:“成了?”
苏晚棠说:“成了。”
她捏了一小撮老周媳妇给的碱面,用温水化了,揉进面团里。碱水揉进面团得使劲揉,揉不匀的话蒸出来一块白一块黄,咬到碱疙瘩硌牙。她揉了五分钟,面团重新光滑了,酸味减了大半。闻了闻,还有点酸但不冲了。
周秋月问:“碱放多少?”
苏晚棠说:“靠闻,酸味重就多放点,不酸就不放。”
她把面团搓成长条,切成剂子,每个剂子搓圆放进笼屉,剂子之间留了缝,蒸的时候还会胀大。
盖上锅盖,说醒十分钟再蒸。十分钟后点火,大火烧到上汽改中火蒸二十分钟。周秋月守在灶口烧火,火烧得稳稳的,不急不慢,该大的时候大,该小的时候小,一次都没让她操心。
二十分钟到了,关火。别急着揭盖,焖三分钟,不然馒头遇冷回缩。
苏晚棠揭了锅盖,热气冲上来白蒙蒙的。等气散了,笼屉里六个馒头白白胖胖的,表皮光滑没有碱斑。
她拿了一个出来掰开,里面松软,气孔均匀,没有死面团。咬了一口,软的,有嚼劲,不像死面饼子那么硬,没有酸味也没有碱味,面粉的甜味在嘴里散开,越嚼越香。
周秋月也拿了一个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说:“这个好吃,比供销社买的好吃。”
苏晚棠说:“供销社的馒头放凉了发硬,发面的放凉了也松软。”
周秋月说:“那你教教我呗。”
苏晚棠说:“你烧火才学了几个月,烧火是基础,发面是进阶,等你火候再稳点我教你。”
周秋月嘟了嘟嘴没吭声,她知道苏晚棠说的是对的。
第二天下午,苏晚棠去找刘红梅。她带了半碗老面引子,昨天发面剩了一块,掰碎了留着做引子,又带了一袋面粉两斤。
刘红梅一个人在家,张婶出门串亲戚去了。她在院子里纳鞋底,看见苏晚棠来了,放下针线站起来,两只手在裤腿上蹭了蹭。
苏晚棠问:“她有没有兴趣学发面?”
刘红梅没说话,看了看苏晚棠手里的面和引子,点了点头。
苏晚棠说:“会发面了,你家以后不用去供销社买馒头。一斤面粉两毛八,供销社馒头一斤四毛五,你算算差多少。”
刘红梅算了两秒,说:“差一毛七。”
苏晚棠说:“一斤差一毛七,一个月吃二十斤面粉就是三块四,一年四十来块。”
刘红梅的眼神变了。四十来块钱在村里够半头猪的饲料钱了。
她说:“那我学。”
苏晚棠把老面引子递给她,教她泡水和面揉面。刘红梅手巧,虽然手粗但揉面的时候力道匀,面团比她自己揉的还光滑。
苏晚棠说:“水温记住,手腕上滴一下不烫就行,烫了把酵母烫死,面发不起来。”
刘红梅点头,把老面掰碎了泡进温水里。泡了一会儿用手指捻了捻,问泡到什么程度就行。
苏晚棠说:“捻开了没有硬芯就行,像糊糊一样。”
刘红梅把泡开的老面倒进面粉里,学着苏晚棠的样子搅。面粉从散的变成絮状,她伸手**来。揉面的动作比王大嫂还利索,到底是常干活的人,手上有劲。
苏晚棠说:“面揉好了盖布放暖和地方,等四五个小时。发好了面团体积变大,戳下去不弹回来。”
刘红梅问:“然后呢?”
苏晚棠说:“发好了看酸味,酸了加碱,不酸不加。碱用水化了揉进去,揉不匀蒸出来一块白一块黄,咬到碱疙瘩硌牙。”
这句话是老周媳妇说的,苏晚棠原话搬了过来,觉得比卡牌上“碱需充分揉入面团”的说法实在多了。
她又说:“你今天就试,面发好了明天早上蒸,蒸出来要是酸了或者黄了来找我。”
刘红梅点头,把面揉好了盖上湿布搁在灶台旁边,然后站在那里看着碗,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苏晚棠转身要走,刘红梅叫住了她,声音很小,像是用了挺大劲才说出来,说:“苏知青,谢谢。”
苏晚棠摆摆手走了。
第二天傍晚,苏晚棠在地里收萝卜苗的时候,系统闪了。任务完成,教会三个人一项技能——周秋月灶台基础、王大嫂红薯饼、刘红梅发面,奖励R级手艺卡巧手张婶缝纫已发放至卡库。
苏晚棠蹲在地里擦了擦手上的泥,在裤腿上蹭了两下。脑子里闪过巧手张婶的卡片画面——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围裙上别着针线,手指又细又长,跟做粗活的手完全不一样。卡面上的字写着:裁缝铺三十年,剪刀比筷子还熟。
五张卡了。赵德发、李桂花、铁柱三个位置占着,陈墨白的数学卡排队等着,现在又来一个缝纫卡。五张卡三个坑,用谁不用谁得掂量。
赵德发不能换,地里的事离了他不行。李桂花更不用说,做饭腌菜靠她。铁柱暂时用不上,但村里有王二柱那种人,拳脚卡留着防身。缝纫卡先搁着,等冬天农闲了再激活,到时候做衣裳改裤脚比拳脚管用。
她把锄头扛上肩往回走。太阳落了一半天边烧成一片橘红,田埂上的草开始发黄了,踩上去沙沙响。
周秋月从后面追上来,跑得气喘吁吁,说:“晚棠姐,刘红梅的馒头蒸出来了,她让我给你送了两个。”
苏晚棠接过来,还热着。掰开,松软,气孔均匀,闻了闻没有酸味。
她问:“周秋月,刘红梅加碱了没有?”
周秋月说:“加了,说苏晚棠教的法子闻味道判断加多少,她闻了半天加了指甲盖那么一点。”
苏晚棠咬了一口,软的,有嚼劲。比她蒸的差一点,碱稍微多了,嚼到最后有一丝涩。但头一回发面成这样已经很好了。
她说:“行,告诉刘红梅,碱再少一点就完美了。”
周秋月小跑着回去传话。
苏晚棠站在田埂上把剩下的半个馒头吃完了,面粉在嘴里嚼开是甜的。远处村庄炊烟升起来了,一缕一缕的,在晚风里歪歪扭扭往上飘。她认得出哪根烟是老周家的,灶台朝东烟囱最矮,烟刚冒出来就被风吹散了。
回灶房的路上她低头看了一眼衣服,第二颗扣子只剩两根线连着,快掉了。她有缝纫卡了,没激活,但卡里的知识在脑子里搁着,跟赵德发的农事知识一个道理,不占地方。
不急,等有空了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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