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周品叙走进文学院教学楼的时候,公告栏前面围的人比上周少了。
谭玉帆那封道歉信还贴着,纸边已经开始卷翘,右下角被人撕掉了一小块。
他在公告栏前站了一会儿,正好有个教务处的人路过,主动跟他打招呼,态度跟以前一样客气。
看来事情确实平息了。
上午他有两节硕士生课程,上到十一点半。
中午在学院楼的休息室里吃了个盒饭,鸡腿饭,配菜是炒豆芽和卤蛋,味道一般但能填饱肚子。
休息室里坐了两个同事,在聊职称评审的事,看见他进来打了个招呼,话题自然而然地切到了最近的学术会议上。
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到周品叙觉得自己上一周经历的那些,那张照片、那些微信、那个发夹,都像是一场自己跟自己较劲的幻觉。
下午两点,教研室开会。
这是开学第三周的例行会议,主要内容是期中教学检查,和学术沙龙的安排。
会议开了一个半小时,气氛沉闷,周品叙发言的时候言简意赅地汇报了自己带的几门课的进度,坐下之后就把笔搁下了。
散会的时候,系主任赵老师叫住了他。
“周老师,留一下。”
其他老师陆续出去,赵老师坐在会议桌那头没动。
等到门被最后一个出去的人带上之后,赵老师推了推眼镜。
“照片的事。”
周品叙的面部肌肉没有任何变化。
“我知道是误会,院里也没有追究的意思。我私下跟你说一声,注意一点分寸感。”赵老师语气很和缓,像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行政事务,“学生嘛,年轻冲动,尤其是大一新生,对老师有点崇拜心理很正常。”
“你是老教师了,怎么处理你比我有经验。”
“就是,尽量别让这种事再发生第二次。对你不好,对学院也不好。”
周品叙点了点头,说知道了,谢谢赵老师。
赵老师拍了拍他的肩膀,先走了。
周品叙一个人在会议室里坐了片刻,桌上有杯没喝完的茶,不知道是谁剩下的,茶汤已经浓得发黑。
他站起来,把一次性杯子扔进垃圾桶,拿上自己的保温杯出了会议室。
三点半,他在办公室整理会议纪要,接到乔敏芝的电话。
她说:“出版社今天发了一笔年中绩效,虽然不多,但是意外之喜。”
问他:“晚上想吃什么庆祝一下。”
周品叙想了想,说:“想吃你做的***。”
乔敏芝高兴地说好,又说:“那我多放点冰糖,你不是喜欢甜一点吗。”
挂了电话之后,周品叙在办公椅上靠了一会儿。
窗外是九月的午后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铺成一棱一棱的条纹。
他闭上眼睛,感觉到阳光隔着衬衫布料暖在肩膀上的温度。
敲门声。
很轻,三下,指节敲在木门上的声音。
“进来。”
门开了,谭玉帆端着一个保温盒站在门口。
她今天穿着文学院的深蓝色系服,里面是白色T恤,头发扎成了清爽的高马尾。
没有化妆,皮肤在自然光下透着十八岁特有的通透感。
“老师,”她把保温盒举了举,表情规矩得像任何一个来交作业的学生,“我做的银耳汤,秋天干燥,老师说秋天容易感冒,我想着给你带一点。”
周品叙看着她手里的保温盒,浅绿色的盖子,透明盒身上能看到里面的银耳汤,泡着红枣和枸杞,分量很足。
“你不用——”
“我自己熬的,”她打断他,走进来把保温盒放在办公桌上,动作很轻,“不是买的。”
“我室友有个小电锅,我借来熬的,熬了三个小时。”
“红枣去核了,银耳撕得很碎,我查了食谱,这样胶质才容易煮出来。”
她说完之后就退后了两步,站到办公桌前面惯常站的那个位置。
双手背在身后,像个等待老师检查作业的乖学生。
周品叙低头看那盒银耳汤,汤色清亮,银耳碎而均匀,红枣肉被仔细地切成了小块,每一颗枸杞都挑过,没有瘪的。
他想起上周四她在办公室哭得满脸是泪的样子,又想起周五她在公告栏贴道歉信的样子,又想起更早的时候她踮着脚扯他扣子时眼睛里的那道光。
这些画面在脑子里叠在一起,像一叠透明胶片被快速翻动,每一张都不同,但都是同一个人。
“谢谢,”他说,“以后不用这么麻烦。”
谭玉帆弯起眼睛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不麻烦,”她说完又马上补充,“我不是客气。是真的不觉得麻烦。给老师煮汤比上课有意思多了。”
周品叙的眼皮跳了一下。
“开玩笑的,”她立刻收敛了笑容,正色道,“上课当然更有意思。老师你别当真。”
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来一样东西,放在保温盒旁边,一颗纽扣。
灰色,上面还连着一小截白色的棉线,是他那件灰色衬衫上被她扯掉的第二颗扣子。
“这个我还留着,”谭玉帆看着那颗扣子,声音忽然比刚才轻了很多,“但想了想,还是还给老师。万一老师那件衬衫还想缝回去的话。”
她的手指在扣子上停了一秒,然后收回去。
“老师,那我走了。银耳汤你趁热喝。”
她转身走到门口,步伐轻快,高马尾在脑后晃出一个小小的弧线。
打开门之后她又停了一下,回过头来。
“对了老师,赵主任没有为难你吧?”
周品叙抬头。
她是怎么知道赵主任今天找他谈话的。
“我昨晚去教务处交补选课表,刚好听见赵主任跟他**打电话,说今天下午开完会要找周品叙谈一谈。我就有点担心。”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好像只是在复述一件恰好听到的事情。
但周品叙注意到她的用词,“刚好听见”。就像她上次“刚好”在暴雨里手机快没电了一样,巧合得恰到好处。
他没有戳穿。
“赵老师没有为难我,”他说,“只是提醒。”
谭玉帆点了点头,发自内心地松了一口气,肩膀肉眼可见地往下放了半寸。
“那就好。老师,我以后不会让你再因为我被提醒了。”
然后她把门轻轻带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