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凌晨三点，省第一监狱的高墙外。
风从旷野里卷过来，直往人骨缝里钻。
沈夜缩了缩脖子，军大衣的领子立得老高。
他哈出一口白气，白气刚出口就被风撕成几缕，散在夜色里。
鼻腔里净是土腥味，混着点柴油味。
破电动车停在路肩，后座绑着保温箱。
保温箱上缠了两道麻绳，绳头在风里抖。
岗楼上的探照灯缓缓扫过来，光柱贴着墙根移，扫过他脚边时，他下意识往阴影里退了半步，远处又传来两声犬吠，拖得老长，听着瘆人。
系统弹出新订单，蓝光在夜雾里很扎眼。
「新订单：反诈先锋的执念。」「收件人：刘有福，男，六十八岁。」「配送物品：最新反诈宣传手册（阴间版）×1。」
沈夜盯着屏幕，愣了一下。
反诈手册，还阴间版。
这系统真是越来越会整活了。
他划开详情，备注栏写着一行小字。
「生前被**四十万，死后执念不散。」「心愿：让所有被骗的人，都学会看穿骗局。」
沈夜啧了一声。四十万，对一个老头来说，多半是棺材本。
他抬头看了眼高墙，铁门紧闭，岗楼上一盏灯，黄得发闷，照得墙根一片惨白。
「配送要求：请前往附近银行ATM，通读防**指南。」
系统的字又跳出来。沈夜眼皮一跳。
通读防**指南？还得在ATM跟前读？
他扭头四顾，这荒郊野岭的，哪来的银行。
系统又补了一句：「已为您标记最近ATM位置，距此2.3公里。」
沈夜认命地跨上电动车，电门一拧，车灯晃了两下才亮。
凌晨的乡道，黑得只剩车灯这一条光。两边的白杨树影一茬一茬往后倒，路面坑坑洼洼，震得他手腕发麻。
夜雾贴着地面漫过来，一团一团的，被车灯一照，像有人在前头扬灰，冷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他咬着牙，把车骑进了镇子。
镇口有家农商行，玻璃门里亮着盏应急灯。
ATM就嵌在墙里，屏幕泛着冷白光。
沈夜支好车，抖了抖冻僵的手指。
他凑到ATM前，屏幕上浮着几行字：「请朗读防**指南，声音清晰，语速适中。」
沈夜嘴角抽了抽。大半夜，对着ATM念反诈指南。
这事儿说出去，能直接进精神病院。
可系统催得紧，倒计时在跳，他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
「不轻信陌生来电，不透露个人信息。」念得干巴巴，像背课文。
屏幕上的字跟着滚动，要求逐条读完。
「不向陌生账户转账汇款，不点击不明链接。」
沈夜越念越顺，心里却直犯嘀咕。
这玩意儿念给鬼听，真管用？
他往后退了半步，环顾四周，街上空无一人，连条野狗都没有。
只有他自己的影子，被ATM的光拉得老长。
念到「警惕高收益理财陷阱」这一条，沈夜想起老家也有老头被人忽悠，存了一辈子钱，最后血本无归。
他声音不自觉沉了下去。
念完最后一条，屏幕闪了闪：「朗读完成。反诈手册（阴间版）已生成。」
沈夜手心一热，一本薄册子凭空出现。
封面印着「反诈」两个大字，烫金边，就是颜色发青，透着一股子阴气。
纸页捏上去凉飕飕的，像刚从井里捞出来。
他赶紧塞进保温箱，骑上车往回赶。
高墙外，系统提示收件人已就位。
沈夜停好车，四下张望，墙根阴影里慢慢浮出一个人影。
老头佝偻着背，穿着件洗白的蓝布衫，走得很慢，脚底没有声。
沈夜把册子递过去，手上没来由地发凉。
「刘有福？您的反诈手册。」
老头抬头，眼睛浑浊，像两汪干涸的井。
他接过册子，手指在封面上摩挲。
「小伙子，你也是来骗我的？」
沈夜一愣，连忙摆手：「我送快递的，不收钱，白送。」
老头没说话，翻开册子，借着车灯一行行看，看得极慢。
「……这上面写的，都是真的？」
沈夜点头：「真的，专治各种骗术。」
老头的手突然抖起来。
「早看到这个，我那四十万……」
话没说完，喉咙里滚出一声哽咽。
沈夜心口像被什么堵了一下，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安慰的话。
老头缓了好一会儿，把册子紧紧捂在胸口。
「这钱，是我给孙子攒的学费。」「我种地卖粮，攒了十来年，一分一分抠出来的。」
「骗子说，能帮我买内部股票。」「我信了，把存折都取空了。」
老头说着，眼角竟渗出两行清泪，抬起袖子抹了抹，抹出一片水光。
「头一回，他让我先交五百块开户，隔天就返我五十块利钱，甜头给得足。」「后头三万、八万，越投越多，我就想着，再信他最后一回，本息一块儿回来。」
老头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沈夜别过脸，喉咙发紧。
十来年，一分一分抠出来，被一个甜头勾走了。
系统这时叮地一声。
「刘有福心愿达成，阴间反诈先锋称号激活。」「功德值 +888，阴德币 +5。」
沈夜差点被自己口水呛着。一个手册，换了888功德。
按一千功德一年阳寿算，这一单快顶一年了。
他还没缓过神，老头忽然笑了，那张干枯的脸笑得有些狰狞。
「小伙子，你帮了我大忙。」「下次要是让我看见，那几个骗我的人下来——」
老头攥了攥拳头，指节咔咔响，「我帮你揍他！」
沈夜一口凉气没喘匀，好家伙，阴间反诈先锋，还兼职打手。
他冲老头抱了抱拳，表情一言难尽。
老头的身影慢慢淡进墙根的阴影里。
沈夜跨上车，车灯一打，才发现手还在抖。
冷风灌进来，他反倒清醒了。
这一单，送的是册子，暖的是口气。
他低头看了眼系统里那串功德数字，三年阳寿，还剩两年零三百来天，紧巴巴的，可「阴间反诈先锋」五个字又晃得他哭笑不得，一个守尸人，先混上了反诈的头衔。
沈夜拧动车把，破电动车吱呀着上了路。
身后，高墙上的灯还亮着，像只不眠的眼睛。
他哈口气，低声嘟囔了一句。
「三年阳寿，慢慢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