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卖部寄卖的事，柳娇娇没有立刻答应。
她才来家属院没几天，煤炉刚摸顺手，院里人也才把话从“娇气难养”改成“手艺不错”。这时候要是一下子做大了，惹人眼红不说，也容易让人抓住话柄。
早饭后，她把王婶送来的粗粮面称了称，又把刘嫂子拿来的鸡蛋单独放好。
团团蹲在床边，帮她把油纸叠平。
小孩手小，叠得歪歪扭扭，却认真得很。
柳娇娇把他抱到膝上，替他拍掉袖口上的面粉。
“今天不做那么多，先给昨天那几个孩子换点尝尝。”
团团点点头，又偷偷看桌角那包水果糖。
柳娇娇瞧见了，忍不住笑。
“想吃？”
团团小声说：“想。”
她拿出一颗，剥开糖纸，塞到他手里。
“吃完要喝水，不能藏着不咽。”
团团立刻把糖**嘴里，腮帮子鼓起一小块，甜得眼睛都亮了。
外头太阳难得好些。
柳娇娇把棉被搭到绳子上晒，又给团团穿上补好的小棉袄，牵着他到院里坐。
王婶正坐在门口纳鞋底，见团团干干净净的，脑袋上还戴着柳娇娇改过的小棉帽，眼里全是喜欢。
“哎哟，这娃让你一收拾，跟年画上走下来的似的。”
旁边几个家属也围过来看。
“团团，叫婶子。”
团团**糖，不敢张嘴，怕糖掉出来，只把小手举起来晃了晃。
刘嫂子家的小丫头馋得直盯他腮帮子。
“团团，你吃糖啦？”
团团立刻捂住嘴，往柳娇娇身后躲了躲。
柳娇娇把小丫头招过来，从兜里摸出半块昨天切好的葱油小饼。
“糖不能多吃，吃这个。”
小丫头接过去，跑回她娘身边。
院里笑声响起来。
“娇娇，你这小手真巧，连孩子**都改得好看。”
“你要是做点小孩衣裳，估计也有人抢。”
柳娇娇只是笑，没有接大话。
“我先把家里这点事理顺，往后再说。”
话音刚落，院口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几个训练回来的战士从路边经过，何俊霆走在前面，军装外套搭在臂弯里，额前有汗，整个人比平时更硬朗。
院里说笑声低了些。
团团刚才还坐在小板凳上晃脚，看见何俊霆进来，小身子立刻停住，含在嘴里的糖也忘了动。
何俊霆走到门前，先看见团团鼓着腮帮子，又看见他手里抓着糖纸。
他停下，声音习惯性发冷。
“少吃。”
团团以为自己犯了错，眼泪很快漫上来，却不敢哭出声。
他从小懂得看人脸色，越怕越不敢动，只把糖纸往身后藏。
柳娇娇看见他这样，胸口那点火一下顶上来。
她把团团抱进怀里，抬头看向何俊霆。
“你别吓我崽。”
院里一下没声了。
王婶纳鞋底的针停在半空。
刘嫂子手里的盆也没再响。
谁都知道何俊霆在团里有多严，战士们见了他都站得板正。这个才进门没几天的新媳妇，竟敢当着这么多人顶他。
何俊霆站在原地，眉头压着。
柳娇娇没退。
她拍着团团的背，声音不大，却句句护着孩子。
“他才吃一颗糖。你要是不让吃，可以好好说。你板着脸训他，他会以为自己又要被丢下。”
团团听见“丢下”，小手立刻抓住柳娇娇衣襟，糖含在嘴里都不敢咽。
何俊霆看着孩子发白的小脸，喉咙像被什么堵了一下。
他刚才只是怕孩子糖吃多了坏牙。
可他忘了，团团不是他手底下的兵，不能一句命令压过去。
何俊霆把外套挂到门边，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
“我不是凶他。”
柳娇娇仍抱着团团。
“那你蹲下说。”
何俊霆没动。
院里几个人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让何团长蹲下哄孩子？
这话也就柳娇娇敢说。
王婶怕场面僵住，正要开口打圆场，何俊霆已经弯下腰，在团团面前蹲了下来。
他蹲得很不熟练，背仍挺得直，手放在膝上，像在开会。
团团吓得又往柳娇娇怀里缩。
柳娇娇把孩子的小肩膀托住。
“别怕，他不是要骂你。”
何俊霆看着团团。
他想了半天，才从衣兜里拿出一颗水果糖。
糖纸被压得有点皱。
“不是不让你吃。”
他把糖递过去，语气硬邦邦，却比先前放轻了不少。
“一天只能吃一颗，吃多了牙疼。”
团团没敢接，先仰头看柳娇娇。
柳娇娇点头。
“可以拿。”
团团这才伸出小手，把糖接过去。
他手心小，糖落进去，被他捧得像什么宝贝。
何俊霆又说：“刚才那颗吃完，今天不能再吃。”
团团听懂了，乖乖点头。
“嗯。”
何俊霆看着他，似乎还想说什么，可实在找不出哄孩子的话，只能站起来。
院里压着的那口气总算松开。
刘嫂子笑着说：“何团长这是怕孩子蛀牙呢。”
王婶立刻接话：“怕也得学着说，孩子又不是新兵蛋子。”
何俊霆没反驳。
柳娇娇听见这句，低头摸摸团团的后脑勺。
团团把第二颗糖放到她手里，小声说：“娘收着，明天吃。”
“好。”
柳娇娇把糖收进兜里，抬头时正好对上何俊霆看过来的方向。
他很快转身进屋，像什么都没发生。
可柳娇娇知道，他刚才退了一步。
不是怕她。
是把团团当成了家里的孩子。
中午，何俊霆没在家吃饭。
柳娇娇给团团煮了小米粥，又把早上剩的小饼热了热。团团吃饭时，比平时安静许多，时不时摸摸兜里的糖纸。
“娘，爹是不是不喜欢团团吃糖？”
柳娇娇舀了一勺粥吹凉。
“他怕你牙疼。”
团团眨了眨眼。
“那爹不是讨厌团团？”
柳娇娇心里一软。
“不是。”
她把粥递到他嘴边。
“他只是不会说好听的话。”
团团像听懂了，又像没完全懂，低头乖乖喝粥。
傍晚时，赵亮抱着一块布来了。
布不大，却厚实，是适合孩子做棉袄的蓝色斜纹布。上头还放着一团棉花和几根新针。
“嫂子，团长让我送来的。”
柳娇娇接过来，摸到那布料，指腹停了一下。
团团的袖子确实短了。
上午在院里，何俊霆只看了一眼，竟记住了。
赵亮笑得有些憋不住。
“团长说，孩子长个快，旧衣裳能改就改，不能改就做新的。”
柳娇娇抬头问：“他还说什么了？”
赵亮想了想，学着何俊霆的语气。
“别冻着。”
他说完自己先乐了，又赶紧站直。
“嫂子，我先回去了。”
赵亮走后，王婶正好过来，看见那块布，啧啧两声。
“我就说吧，何团长那人嘴硬，心可不硬。”
柳娇娇没接话，只把布叠好。
团团趴在桌边，小手摸摸布，又看看门口。
“娘，这是爹给团团的吗？”
“嗯。”
团团抿着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那团团明天不怕他了。”
柳娇娇笑着点了点他的鼻尖。
“慢慢来。”
夜里，何俊霆回来得比前一晚早些。
柳娇娇正借着灯光量团团的衣长，孩子困得东倒西歪，却非要撑着等他。
门一开，团团立刻坐直。
何俊霆进屋，看到桌上的布已经裁了一半，又看到团团小手里抓着那颗没拆的糖。
他停在门边。
团团紧张得背都绷直了，小声说：“今天没吃第二颗。”
何俊霆把**挂好，走到他面前。
这一次，他没有站着训人，而是蹲了下来。
“嗯，记得就好。”
团团看着他，像是鼓足了劲儿，把糖递过去。
“给你。”
何俊霆没接。
“你留着。”
团团又看柳娇娇。
柳娇娇朝他点头。
团团这才把糖收回来。
屋里安静下来，炉上的水壶发出轻响。
何俊霆看着团团，声音低了些。
“以后叫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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